作者: 查查吧深圳学区地图 发布时间:2019-12-25 17:10:17

  《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是英国儿童文学作家伊迪丝·内斯比特的经典作品之一,该书在世界各地广深欢迎,下面就来阅读一下国外儿童文学名著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吧。

  《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内容简介

  故事从一个搬家的日子开始。西里尔、安西娅、罗伯特、简四个兄妹以及他们两岁大的弟弟小羊羔,到他们的海滨新居过暑假。爸爸、妈妈外出,留下他们和保姆等人在一起。他们在沙滩上挖沙坑。突然,从沙子底下钻出一个怪物来。这个怪物自称“沙仙”。他有一种魔力,能够当场把孩子们的愿望变成现实。

  于是,孩子们每天都提出一个愿望,但这些愿望的实现也让他们陷入尴尬。他们想变得漂亮,但保姆认不出他们,他们就无法回家,吃不上饭;他们要很多钱,但这些古金币却无法使用,而且还差点儿被警察带走;他们的小弟弟,人人都抢着要;他们长着翅膀飞到教堂塔楼的屋顶上,却困在那里;罗伯特变成了巨人,小弟弟变成二十多岁的青年……

  这里的沙仙没有一般怪物那样的神秘性和威严感,他是被孩子们硬从沙里给挖出来的,他的出场是被逼无奈,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但他的自尊心又很强。他和这几个孩子成为好朋友,每天都满足他们的愿望,但他的法力有限。每次只能施一次法,而且这种魔法只能持续一天,等到太阳西沉就会消失。

  《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目录

  1、漂亮得认不出来(11)

  2、古金币(30)

  3、人人要小宝宝(58)

  4、翅膀(88)

  5、没有了翅膀(114)

  6、围城(130)

  7、兵临城下(151)

  8、化身巨人的小萝卜(169)

  9、长大成人的小羊仔(196)

  lO、印第安人(216)

  11、最后一个愿望(237)

  《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正文

  漂亮得认不出来

  要去的房子离火车站不过三英里,但满是灰尘的出租马车“喀嚓喀嚓”才走了不到五分钟,孩子们已经把头探出车窗说:“我们快到了吗?”每次经过一座房子,他们都要异口同声问:“噢,就是那座房子吗?”但它们一座也不是。直到他们上了山顶,白垩矿场刚过而沙坑不到,那里有一座白色房子,前面有个绿色花园,旁边有个果园,这时候母亲才说:“我们到了!”

  “那房子多么白啊!”罗伯特说。

  “看那些玫瑰花。”安西娅说。

  “还有李子。”简说。

  “棒极了!”西里尔也说。

  小宝宝叽叽咕咕:“我走走。”

  随着最后一声“喀嚓”,最后一下摇晃,马车停下来了。

  孩子们同时抢着下车,有的腿给踢了,有的脚给踩了,可谁也不在乎。妈妈却真够古怪的,她竟然一点不急着下车,甚至等到她踏着马车踏板,连跳也不往下跳,慢吞吞地下了车,她好像还希望看到箱子都给搬进屋去,并且向车夫付了车钱,不像孩子们刚到一个新地方那样发疯,不和大家一起在花园和果园里,在破院门后面丛生的荆棘、蓟草、欧石南和刺藤中间,在屋旁干涸了的喷水池那儿狂奔乱跑。不过这一回孩子们可比她聪明多了。说实在的,这房子一点不漂亮,很普通,妈妈觉得它十分不方便,对屋里没有架子,几乎连个碗柜也没有,更是大不称心。爸爸还老是说那个铁皮屋顶像是建筑师的噩梦。可是这房子在偏僻的乡下,四周看不到别的房子,而孩子们在伦敦待了两年,一天也没有坐火车去过海边,那么,对他们来说,这座白色房子就是人间天堂里的仙宫了。因为伦敦对孩子们像个监狱,尤其是他们的亲戚又不富有。

  当然,那里有商店,有戏院,有马斯基林(马斯基林1839--1917,英国著名魔术家)魔术表演和通济隆旅行社等等等等,但是你家如果没钱,就没有人会带你进戏院,你也不能买商店里的东西;而且,伦敦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可以让孩子们玩个痛快而不弄坏东西又不弄伤自己——例如树啊,沙啊,森林啊,泉水啊什么的。伦敦几乎所有东西的样子就不对头——全是平平直直的街道,不像乡下东西形状各种各样。你们知道,树木都是各不相同的。我断定爱唠叨的人一定跟你们说过,没有两片草叶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在不长草的大街上,什么东西都彼此相像。这就是城里那么多孩子淘气透顶的缘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啦,他们的爸爸妈妈,姑姑婶婶,舅舅叔叔,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老师和保姆也知道得不比他们多,可是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乡下孩子有时候也淘气,不过那是由于完全不同的缘故。

  孩子们在被抓住去洗手吃茶点之前,已经把外面的花园和板棚都彻底搜索过了,他们已经完全心中有数,在这白房子里他们一定可以过得快活。他们一开头就是这么想的,但等到他们看见屋后满是茉莉树丛,全开着白花,透出过生日送的最高贵香水的香气;等到他们看见平整的草地一片绿油油,和他们伦敦的坎登镇花园里那种黄褐色草地完全不同;等到他们看见马厩,它上面那个厩楼还留下些旧干草,于是他们差不多断定是这样;再等罗伯特找到那个破秋千,从它上面一个跟斗翻下来,头上跌出了一个鸡蛋大的疙瘩,而西里尔给一个大概是养兔子用的板棚的门夹了手指,那么,如果本来还有点怀疑,如今他们是一点也不怀疑了。

  尤其棒的是,没有什么规定说不可以到处去,不可以做这个那个。在伦敦就不同,几乎所有东西都贴上条子:不许碰。虽然这种条子是无形的,但同样糟糕,因为你知道它在那里,万一你不知道,那么很快有人会告诉你。

  那白房子在山顶的边上,后面是一片林子——一边是白垩矿场,另一边是采掘沙砾的沙坑。山脚下是一片平地,那上面有些奇形怪状的白色建筑物,里面是烧石灰的。另外还有一座红色的大酒厂和其他房屋;当那些大烟囱冒着烟,太阳又正在下山的时候,山谷看上去笼罩着一层金色迷雾,再加上石灰窑和酒厂烘房闪烁发亮,这里活像是《一千零一夜》里一座给施了魔法的城市。

  既然我已经开始在给大家讲这地方了,我觉得我本可以讲下去,讲成一个极有意思的故事,关于孩子们做的种种寻常事情——你知道,就像你们自己做的那种事情——它的每一个字你都会相信;等我讲到孩子们会叫人讨厌,——也像你们有时候那样,——你们的姑妈婶婶也许就会在故事的书页边上用铅笔写上:“真实之至!”或者:“就像生活里那样!”你们会看到这些话,很可能就觉得不高兴。因此,我决定只给你们讲真正令人惊奇的事情,你们万一看不下去,也可以把书丢下,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因为没有姑妈婶婶或者舅舅叔叔会在这故事的书页边上写上什么“真实之至”之类的话。大人很难相信真正怪异的东西,除非他们得到他们所谓的证据。但是孩子们几乎什么都相信,大人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明明看见地是平的和高高低低的,而他们告诉你们说,地球圆得像个橙子;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亲眼看到太阳每天乖乖地早晨起来,晚上下去,地球像只老鼠那样一动不动,他们却告诉你们说地球是绕着太阳在转。然而我猜想,关于地球和太阳,你们还是相信是你们看到的那种样子好。如果是这样,你们很容易就能相信,安西娅和西里尔他们在乡下还不到一个星期,他们确实已经遇到一个仙人。至少他们是这样称呼它的,因为它也这样叫自己,自然它最有发言权。不过它完全不像你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或者读到过的任何仙人。

  它在沙坑那里。

  爸爸忽然有公事要离家,他们的妈妈也要去跟奶奶住上一阵,因为奶奶身体不太好。他们两个都走得很匆忙,他们走了以后家里显得异常静,异常空落落,孩子们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看拆了包留在地板上还没收拾掉的纸和绳子,希望有点事情做做。

  是西里尔先开头说的:“我说,让我们拿着我们的玩沙铲子去沙坑那里玩沙吧。我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为海滨。”

  “爸爸说过,它原来的确是海滨,”安西娅说,“他说那里有几千几万年前的贝壳。”

  于是他们去了。当然,他们只到了那沙坑的边上,站在那里往下看,没有下去,因为怕爸爸会说他们不可以到那里去玩,白垩矿场同样也不可以去。其实只要不从坑边直接爬下去,而是像运载沙砾的车子那样,沿着螺旋形斜斜下去的安全车路走,沙坑并不危险。

  每个孩子拿着自己的铲子,轮流抱小羊羔。小羊羔就是那个小宝宝,叫他小羊羔,因为他每说的第一句话是“咩”。他们把安西娅叫做“黑豹”,这个外号虽然滑稽,但是读出来跟她的名字倒真有点像(这是指的英文,英文里“黑豹”是panther,“安西娅”是Anthea)。

  沙坑又宽又大,上面坑边一圈长着草,还夹杂着一些干细的紫色和黄色的野花。沙坑像个巨人的脸盆。盆周围有一堆堆沙砾和一个个洞,沙砾就是在那里采掘的。陡壁的高处有些小窟窿,那是小崖沙燕的小窠的前门。

  当然,孩子们一下子用沙堆起了一座城堡,可是不可能有哗哗的潮水涌上来灌满护城河,冲走吊桥,特别是最后至少淹到大家的腰部,来个快活收场,那么,玩堆城堡也没有多大乐趣。

  西里尔想挖个洞穴,让大家躲进去扮走私贩,但是其他孩子认为这会把他们活埋,因此,到头来所有的铲子都去挖一个洞,要从城堡直通到下面的澳大利亚。你们看,这些孩子倒是相信地球是圆的,在地球的另一边,澳大利亚孩子真在那里颠倒着走路,跟苍蝇头朝下在天花板上爬一样。

  孩子们挖啊挖啊,他们一个劲儿地挖,手上都是沙,又热又红,脸上汗淋淋的发光。小羊羔抓起沙来吃,结果发现它们不是他想的红糖,大哭起来,最后他累坏了,于是躺在几乎毁了的城堡当中睡着了,热呼呼胖嘟嘟的一团。这倒好,他的哥哥姐姐们少了个包袱,可以放手真正大挖特挖了,这个要通到澳大利亚去的洞很快就挖得那么深,外号叫“猫咪”的简不由得求大家住手。

  “万一洞底一下子挖穿,”她说,“你一个跟头翻到下面那些澳大利亚小朋友中间,那么多沙,会弄到他们的眼睛里去的。”

  “不错,”罗伯特说,“这一来他们会生我们的气,朝我们扔石头块儿,不让我们看袋鼠,或者袋貂,或者蓝桉树,或者鸸鹋鸟,或者其他东西。”

  西里尔和安西娅知道澳大利亚不会那么近,但是他们同意不再用铲子铲而用手挖。这容易多了,因为洞底的沙又干又松,挖起来很舒服,就跟沙滩的沙一样。不过没有贝壳。

  “想想看吧,这儿曾经是汪洋大海,波浪滚滚,闪闪发亮,”简说,“有鱼,有大海鳗,有美人鱼。”

  “还有船桅和西班牙沉船留下的财宝。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西班牙金币什么的。”西里尔说。

  “海怎么会没有了呢?”罗伯特问道。

  “不是用水桶提溜走的,傻瓜。”他的哥哥说,“爸爸说过,地球底下变得太热,就像你有时候盖着被子那样,地球一耸肩膀,海就滑落下来,也像被子从你身上滑落下来一样,肩头露出来,渐渐就变成了干的地面。让我们来找找贝壳看。我看那小洞穴里会有,我看到那儿有样东西突出来,像是沉船的锚,这澳大利亚洞里热得要命。”

  其他人都同意,只有安西娅还在继续挖。她做事一向喜欢有始有终。她觉得洞没有挖到澳大利亚就半途而废,很不光彩。

  那个洞穴让大家很失望,因为里面没有贝壳,所谓沉船的锚,原来只是一截断了的鹤嘴锄柄。聚在洞穴旁边的孩子们觉得,这些沙不是在海边,只让人感到更加口渴,有人说,回家去喝点柠檬水吧。

  就在这时候,安西娅忽然尖叫起来:“西里尔!过来!噢,快点来!它是活的!它要爬走了!快来!”

  大家急忙赶过去。

  “是只老鼠,我想错不了。”罗伯特说。

  “爸爸说过,老鼠生活在古老的地方——这里一定很古老了,既然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大海。”

  “也许是蛇。”简发着抖说。

  “让我们来看看,”西里尔说着跳到洞里,“我不怕蛇。我喜欢蛇。如果真是蛇,我要驯服它,它将跟着我到处去,夜里我要它盘着我的脖子睡觉。”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罗伯特斩钉截铁说。他和西里尔合睡一个房间,“是只老鼠,你倒可以和它一起睡。”

  “噢,别说傻话了!”安西娅说,“这不是老鼠,它要大得多。也不是蛇。它有脚;我看到脚了;它还有毛!不——不要用铲子铲。你会弄伤它的!你用手挖。”

  “那倒会让它弄伤了我!很可能这样,对不对?”西里尔抓住铲子说。

  “噢,不要!”安西娅说。“松鼠,不要。我……听上去虽然很傻,但它是说了话。一点不假,它说话了。”

  “什么?”

  “它说:‘你们别打搅我。’”

  但外号“松鼠”的西里尔只认为他的妹妹一定疯了,他和罗伯特用铲子挖,而安西娅在洞边上又热又急,坐立不安。他们挖得很小心,大家很快看到,在这通澳大利亚的洞的洞底真有一个东西在动。

  这时候安西娅叫起来:“我不怕了。让我来挖。”她跪下来,开始像狗想起了骨头埋在什么地方似的,动手去扒拉沙子。

  “噢,我摸到了毛,”她叫道,又哭又笑,“我真的摸到了!我摸到了!”

  忽然沙里面响起一个干哑的声音,吓得大家连忙往后退,他们的心怦怦直跳,有多快跳多快。

  “别打搅我。”它说。现在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证实别人是不是也听到了。

  “但是我们要看看你。”罗伯特勇敢地说。

  “我希望你出来。”安西娅也鼓起勇气说。

  “哦,好吧——如果这是你们的希望。”那声音说。接着沙“咕噜噜”打转,散开,一只毛茸茸的棕色胖东西滚出来,身上的沙簌簌地落下。它坐在洞里打哈欠,用手擦着两边眼角。

  “我相信我一定睡着了。”它伸着懒腰说。

  孩子们围住这个洞站着,看他们发现的这个东西。这东西真值得看看。它的眼睛长在两只长角上,像蜗牛的眼睛,它能够把它们像望远镜那样缩进伸出;它有一双蝙蝠耳朵,那圆桶似的身子很像蜘蛛,上面布满粗粗的软毛;它的腿和手臂也毛茸茸的,手脚却像猴子。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简说,“我们把它带回家好吗?”

  那东西把它那双长眼睛转过来看她,说:“她总是这样胡说八道吗,或者只是她脑袋瓜里的什么荒唐念头把她弄傻了?”

  它说话的时候,用嘲笑的眼光看着简的帽子。

  “她不是存心说傻话的,”安西娅温和地说,“我们一个也不想,不管你会怎么认为!不要害怕,你知道,我们不想伤害你。”

  “伤害我!”它说,“我害怕?说真的!哼,听你们说话的口气,好像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它身上的毛全竖起来,活像一只猫准备打架时的样子。

  “也许,”安西娅还是温和地说,“如果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会想出合适的话来说,不让你不高兴的。看起来,我们刚才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那么你是谁呢?请不要生气!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你是谁。”

  “你们不知道?”它说,“唉,我知道世界变了……不过……那么你们当真……你们是当真告诉我说,你们看到了一位桑米阿德也不认识吗?”

  “一位桑米阿德?我听起来像听希腊文。”

  “大家都是这样叫我们的,”那怪物尖刻地说,“好吧,用普通的英语说,桑米阿德就是沙仙。再说一遍,你们看到了一位沙仙也不认识?”

  它看上去那么伤心和委屈,简连忙说:“当然,现在我认出来了。看着你,现在这是明摆着的事。”

  “在讲刚才那几句话之前,你就已经在看着我了。”它生气地说,开始在沙里重新蜷缩起来。

  “噢……不要又走掉了!再谈谈吧,”罗伯特叫道,“我原先且不知道你是沙仙,但是当初一看见你,我马上就知道,你是我见过的东西当中最最最最了不起的。”

  听了这话,沙仙似乎不那么生气了。

  “我倒不在乎说说话,”它说,“只要你们客气一点。不过我不打算跟你们客套。如果你们好好对我说话,我也许会回答你们,也许不会回答你们。好,现在说点什么吧。”

  当然,没有人能想出话来说,不过罗伯特最后总算想出一句,马上把它说了出来:“你在这儿已经多久啦?”

  “噢,好多好多年……好几千万年了。”沙仙回答说。

  “把那时候的一切讲给我们听听吧。谢谢你。”

  “这一切书上都有。”

  “可没有你!”简说。“噢,尽可能把你自己的事讲给我们听听吧!关于你,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是那么好。”

  沙仙抹抹他长长的老鼠胡子,在胡子间露出微笑。

  “请讲吧!”所有的孩子异口同声说。

  这么快就熟了,甚至是跟最惊人的东西,这真了不起。五分钟前,这些孩子对世界上有沙仙这么一种东西,绝不会比你们多知道一点,可现在呢,他们跟它说话,就像他们生下来就认识它似的。

  它把它的眼睛缩了进去,说:“今天阳光多么明媚啊——就跟老年间完全一样。你们现在是从哪里得到你们的大地懒(古生物)啊?”

  “什么?”孩子们同时问道。要一直记住说“什么”是不礼貌的,特别是在吃惊和激动的时候,这很不容易。

  “现在翼手龙(古生物)多吗?”

  孩子们没法回答。

  “你们早饭吃什么?”沙仙不耐烦地问,“是谁给你们早饭吃?”

  “我们吃火腿和蛋,吃面包喝牛奶,吃粥,等等等等。是妈妈给我们做吃的。你说的翼手什么和大地什么是什么啊?难道有人拿它们当早饭吃吗?”

  “那还用说,在我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拿翼手龙当早饭吃!翼手龙有点像鳄鱼,有点像鸟——我相信它们烤了很好吃。你们瞧,那时候是这样的。当然,那时候沙仙很多,人们一大早就出来找它们,只要找到一个沙仙,它就能满足你们的希望。人们总在一大早没吃早饭的时候,叫他们的小男孩到海滩来求到这天希望要的东西,常常吩咐家中最大的男孩提出,希望要一只大地懒,切好准备烧烤的。你知道,大地懒大得像一头象,因此肉很多。如果他们要吃鱼,就求一条鱼龙(古生物)——鱼龙长二十到四十英尺,因此肉也很多。至于禽类有蛇颈龙(古生物),它们也可以捉到很多。然后其他孩子希望要其他的东西。可是晚上开宴会几乎总要吃大地懒,以及翼手龙,因为它的鳍味道鲜美,尾巴可以做汤。”

  “一定有许多许多冷肉存下来啦。”安西娅说。她想要长大当个好主妇。

  “噢,不,”沙仙说,“这不行。还用说,太阳一下山,吃剩下来的东西就变成石头。甚至现在,这地方还到处找得到翼手龙的骨头化石,他们是这么对我说的。”

  “谁这么对你说的?”西里尔问道。但沙仙沉下了脸,开始用它那双毛茸茸的手飞快地挖沙子。

  “噢,不要走!”孩子们全叫起来。“请把拿翼手龙当早饭吃时候的事,再给我们讲一些吧!那时候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沙仙停止了挖沙子。

  “一点也不是,”它说,“我住的地方差不多全是沙子,煤长在树上,海螺跟茶杯碟子那么大——你们现在也能找到它们。它们都变成石头了。我们沙仙一向生活在海边,孩子们常带着他们的小石铲和小石桶来,堆城堡给我们住。那是多少千千万万年以前的事了,可我听说孩子们如今仍旧在沙上堆城堡。习惯这玩意儿是很难改变的。”

  “可你为什么不再住在城堡里呢?”罗伯特问道。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沙仙愁眉苦脸地说,“那是因为他们定要给城堡挖护城河,河通到海里,该死的汹涌海水总是流进来,不用说,沙仙身上一湿就要害感冒,害了感冒十之八九要送命。这一来,沙仙越来越少,你们只要找到一个沙仙,就得赶紧提出希望,通常总是希望得到大地懒,加倍地大吃一顿,因为要满足另一个希望,可能要等上几个礼拜了。”

  “你湿过没有?”罗伯特问道。

  沙仙浑身哆嗦。“只湿过一次,”它说,“我头顶左边第十二根胡子尖——直到现在,天气一潮湿我还感觉到那胡子尖不对头。就那么一次,可已经够我受了,太阳一把我这根可怜的宝贝胡子晒干,我就逃走了。我赶紧到海滩后面,在温暖的干沙里给自己深深挖了一个住处,一直住了下来。后来大海搬了家。好了,现在我就给你们说到这里为止吧。”

  “请再告诉我们一件事,谢谢你。”孩子们说。

  “你现在还能实现人们提出的希望吗?”

  “当然能够,”它说,“难道我没有在几分钟前实现了你们的一个希望吗?你们说:‘我希望你出来。’我就出来了。”

  “噢,谢谢你,我们可以再提一个希望吗?”

  “可以,不过快一点。你们让我不耐烦了。”

  我断定你们常常想,如果你们能有三个希望可以实现,你们该怎么办呢?你们一定看不起黑香肠故事里那对老夫妇,他们尽提出些愚蠢的希望。你们会断定,只要一有这种机会,你们准能毫不迟疑地想出三个真正有意义的希望来。这几个孩子一直也谈论这件事,可如今机会忽然真的来了,他们却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到底希望什么好。

  “快点,”沙仙不高兴地说。可是没有人能想出一个希望来,只有安西娅还能记起她和简有过一个秘密希望,可从来没有把它告诉过男孩们。她知道男孩不会对它感兴趣——不过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我希望我们全都漂亮得认不出来(5)。”她急急忙忙地说出来了。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但都看不出别人比平时好看一点点。沙仙推出它的长眼睛,像是屏住呼吸,浑身鼓胀起来,直到比原先大一倍,毛也多了一倍。忽然它把屏住的气吐出来,长长地一声叹息。

  “我真怕我办不到了,”它抱歉地说,“我一定是缺乏练习。”

  孩子们大失所望。

  “噢,请再试一次吧!”他们说。

  “好,”沙仙说,“事实上是我留下了一点气力,预备满足你们其他人的希望。如果你们能满足于大伙儿合起来一天只提一个希望,我想我是能够鼓足力气做到的。你们同意这个办法吗?”

  “同意,噢,当然同意啰!”简和安西娅说。男孩们也点点头。他们根本不相信沙仙真能做到。你要女孩们相信什么事情,总是比要男孩们相信容易得多。

  沙仙把它的两只眼睛推出得更远,浑身鼓了又鼓。

  “它不要弄伤了自己才好。”安西娅说。

  “或者鼓得爆开了。”罗伯特担心地说。

  直到看见沙仙变得那么大,几乎把整个沙洞都塞满了,忽然泄掉了气,又恢复了它的原来大小,大家才放下心来。

  “没事,没事,”它拼命喘着气说,“明天干起来就轻松多了。”

  “很难受吗?”安西娅问道。

  “只有我那根可怜的胡子难受,谢谢你。”它说,“你是一个关心人的善良孩子。再见。”

  它一下子用手和脚狠狠地扒拉沙子,在沙里不见了。接着孩子们相互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忽然发现,自己和另外三个完全陌生的孩子在一起,这另外三个孩子全都那么漂亮,光彩照人。

  他们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兄弟姐妹走开了,这几个陌生孩子是在他们看沙仙鼓起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来。安西娅第一个开口。

  “对不起,”她很有礼貌地对简说,简现在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和一头棕色的秀发,“你在附近看见过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吗?”

  “我正要问你这个问题呢。”简说。

  这时候西里尔叫起来:“怎么,这是你啊!我认得你围裙上那个洞!你是简,对吗?你是安西娅,我看到了你那条脏手绢,你割破大拇指用它包扎过,忘记换了!唉呀!那个希望终于还是实现了,我说,我和你们一样好看吗?”

  “如果你是西里尔,我倒是更喜欢你原来的样子,”安西娅断然说,“你现在那副模样,活像是教堂唱诗班男童歌手的画像,一头金发。你永远不会老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如果那一位是罗伯特,他就像意大利一个在街头摇手摇风琴的孩子。他的头发乌黑。”

  “那么你们两个姑娘就像圣诞卡——一点不假——傻呼呼的圣诞卡,”罗伯特生气地说,“简的头发简直是胡萝卜。”

  她的头发的确是那种威尼斯红色,画家们最喜欢的颜色。

  “好了,相互挑眼也没有用,”安西娅说,“让我们找到小羊羔,把他抱回家去吃晚饭吧。你们准会看到,家里那些女仆将会无比地赞美我们。”

  他们来到小宝宝那儿,他刚睡醒。没有一个孩子不感到松了口气,因为他至少没有漂亮得认不出来(5),而完全是老样子。

  “我想他是太小,自然还没有希望什么,”简说,“下一回,我们得特别提出他来。”

  安西娅跑上前去,向他伸出了双臂。

  “到你黑豹姐姐这儿来吧,小宝贝。”她说。

  小宝宝不喜欢地看着她,把一个沾满沙子的粉红色大拇指塞进嘴。安西娅是他最喜欢的姐姐。

  “好了,来吧。”她说。

  “走开!”小宝宝说。

  “到你的猫咪姐姐这儿来吗。”简说。

  “我要我的黑豹姐姐!”小羊羔凄惨地尖叫,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到这儿来吧,老伙计,”罗伯特说,“到哥哥的背上来骑马。”

  “不要不要,讨厌讨厌。”小宝宝哇哇大叫,躲开他。

  这时候孩子们知道糟糕透顶了。小宝宝不认识他们!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他们每个人感到可怕的是,在这紧急关头,他们看到的只是完全陌生的人的美丽眼睛,却不是自己兄弟姐妹的快活、亲切、普通、闪亮、可爱的小眼睛。

  “这真是太可怕了。”西里尔想去抱起小羊羔,小羊羔却像猫那样乱抓,像公牛那样咆哮。“我们得和他交朋友!他这样乱抓乱打,我没办法把他带回家。想想看,跟自己的小弟弟还得先交上朋友——太傻了。”

  不过这正是他们非做不可的事。这件事花了整整一个钟头,但这个任务还是没有变得轻松一些,因为这时候小羊羔饿得像头狮子,渴得像个沙漠。

  最后他总算听从这些陌生人轮流着把他抱回家,只是他死也不肯抱住这样一些新相识的人,这一来,他就像一个沉重的大包裹,抱着他叫人累得精疲力竭。

  “谢谢天,我们到家了!”简说着,摇摇晃晃地穿过院子铁门上马莎那儿去。马莎是他们的保姆,正站在房门口,手搭凉棚,焦急不安地张望。“来!谢谢你快把小宝宝接过去!”

  马莎把小宝宝从简怀里一把抱了过去。

  “谢谢天,他太平无事回来了,”她说,“其他几个在哪里,天啊,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那还用问,我们是我们啊。”罗伯特说。

  “你们在你们自己家的时候,你们这个我们是谁啊?”马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说。

  “我告诉你了,这是我们,只是我们漂亮得认不出来(6)了,”西里尔说,“我是西里尔,这些是其他几个,并且我们饿坏了。让我们进屋吧,别像个神经病一样。”

  马莎对西里尔的无礼只感到讨厌,就打算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

  “我知道我们样子变了,不过我还是安西娅,并且我们累坏了,晚饭时间都过了那么久。”

  “不管你们是谁,回你们家去吃你们的晚饭好了。如果是我家的孩子让你们来玩这恶作剧,你们可以替我告诉他们,他们会有报应的,这样他们就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了!”说完她真的“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西里尔拼命按门铃。没有回答。女厨子很快就从一个卧室窗口探出头来说话。

  “你们再不走,再不马上走,我这就去叫警察了!”她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没有用,”安西娅说,“噢,快,趁我们还没给送到牢里去,快走开!”

  男孩们说这是胡说八道,英国没有一条法律说一个人漂亮得认不出来(6)就得坐牢,但他们还是跟着安西娅她们离开,走到小路上。

  “我想太阳一下去,我们就恢复原来样子了。”简说。

  “不知道,”西里尔苦着脸说,“现在可能不是那样了——自从大地懒那个时代结束以来,事情变了许多。”

  “噢,”安西娅忽然叫起来,“也许太阳下去以后我们会变成石头,像大地懒那样,到第二天我们就不存在了。”

  她哭起来,简也哭起来。连男孩们的脸也发青了。没有人再有心思开口说话。

  这是一个可怕的下午。附近没有一座房子可以让孩子们去讨一块面包吃甚至一杯水喝。他们不敢到村子里去,因为他们看见过马莎挽着个篮子到下面村子,那里有警察。说实在的,尽管他们全都漂亮得认不出来(6),可到了饿得像一头觅食野兽,渴得像一块海绵的时候,这也就开心不起来了。

  他们三次想让白房子里的女仆们放他们进屋,听他们原原本本讲明事情的经过,但都落了空。这时候罗伯特一个人走过去,希望能爬进后面一扇窗,然后开门放其他人进屋。但是所有的窗子都够不着,马莎反而从楼上的窗子朝他泼了一壶凉水,并且说:“去你的吧,你这该死的小意大利猴子。”

  到头来,他们并排坐在树阴下面,脚放在干沟里,等着太阳下山,还不知道太阳真下山了,他们会变成石头呢还是恢复他们自己的原来模样。他们像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每个人依旧觉得孤单,尽量不去看别人,因为他们的声音虽然是他们的声音,然而他们的脸却是那么漂亮,光彩照人,看着也觉得别扭。

  “我不相信我们将变成石头,”罗伯特打破难受的长时间沉默,开口说,“因为沙仙说过,它明天就要满足我们想出的另一个希望,如果我们变成石头,它就办不到了,对吗?”

  其他的人说:“是办不到。”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因此感到宽心。

  接下来的沉默更长更叫人难受,但这沉默被西里尔忽然说出来的话打破了。

  “我不是要吓唬你们女孩,可我相信我已经在开始变了。我的脚僵了。我在变成石头了。我知道我在变,过一分钟你们也要变的。”

  “得了,”罗伯特温和地说,“也许只有你一个人变石头,我们其他人没事,我们会爱护你这石像,并且献上花圈。”

  等到结果弄清楚,西里尔的脚只因为他在它上面坐得太久,给压得麻木了,刺痛了一阵又没事了,其他人十分恼火。

  “白白让我们虚惊一场!”安西娅说。

  第三次最难受的沉默是简打破的。她说:“如果我们的确太太平平恢复原来样子,我们要求求沙仙,不管它实现了我们的什么希望,可不要让女仆们看出任何异样。”

  其他人只是咕哝一声。他们太苦恼了,甚至不想好好做出什么决定。

  到最后,饥饿、恐惧、不高兴、疲倦——这四样该死的东西合而为一,倒给他们带来一件好事,那就是睡觉。孩子们成排地躺下睡着了,美丽的眼睛闭上,美丽的嘴张开。

  安西娅第一个醒来。太阳已经下山,暮色笼罩大地。

  安西娅为了弄清真假,狠狠地掐了掐自己,她还是感觉到给掐痛了,这就证明她不是石头。接着她掐别人。他们也都是软软的。

  “快醒来,”她高兴得几乎流泪,说道,“我们没事,我们不是石头。噢,西里尔,你多好啊,还是那么丑,还是长着原来那些雀斑,还是那头棕色头发,还是那双小眼睛。你们大家都这样!”她加上这么一句,这样他们就不会感到妒忌了。

  他们回到家,给马莎狠狠骂了一顿,并且说了那几个陌生孩子的事。

  “我得说,是几个漂亮的孩子,不过那么没有礼貌。”

  “我知道。”罗伯特回答了一声,经验告诉他,想向马莎解释清楚,那是毫无希望的。

  “你们这些淘气小家伙,到底一直在什么地方啊?”

  “就在小路上。”

  “几个钟头以前为什么不回家?”

  “为了他们所以回不来。”安西娅说。

  “为了谁啊?”

  “就为了那几个漂亮得认不出来(7)的孩子。他们把我们在那里留到太阳下山。他们走了我们才能回来。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恨他们!噢,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吃点东西吧——我们饿坏了。”

  “饿!我想也是这样,”马莎生气地说,“这样出去一整天。好,我希望这对你们是个教训,不要出去和陌生孩子混在一起——山下很可能刚流行过麻疹。现在听着,如果再见到他们,你们不要和他们说话一个字也不要说,连看也不要看他们一眼——马上走开,回来告诉我。我要让他们漂亮不起来!”

  “我们只要再看到他们就来告诉你。”安西娅说。

  罗伯特兴高采烈地盯住女厨子用盆子端上来的冷牛肉,衷心地低声加上一句:“我们要好好小心着永远不再看见他们。”

  他们的确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

  古金币

  早晨,安西娅从一个非常逼真的梦中醒来。在梦中。她大雨天走在动物园里,雨伞也没有。动物似乎由于下雨都极不快活,忧伤地呼噜呼噜叫。她醒来的时候,呼噜呼噜声和雨依然继续着。呼噜呼噜声是她的妹妹简均匀的沉重呼吸声,她有点感冒,还在睡着。雨慢慢地一滴一滴落在安西娅的脸上,原来是她弟弟罗伯特把湿浴巾在她头顶上轻轻地绞,水从浴巾角上滴下来。这是为了叫醒她,罗伯特这会儿就是这样向她解释的。

  “噢,拿开它!”安西娅生气极了说。他照办了,因为他不是个蛮不讲理的弟弟,不过他做这样的事太拿手了,在给人铺床的时候存心把被子叠得又紧又窄,叫人脚也伸不直,或者设计圈套,或者想出新花样来弄醒睡着的兄弟姐妹,以及开种种使大家嘻嘻哈哈的小玩笑。

  “我做了个怪梦。”安西娅开口说起来。

  “我也是,”简猛然醒过来说,“我梦见我们在沙坑里找到一个沙仙,它自称桑米阿德,可以每天实现我们想出的一个希望……”

  “这可正是我梦见的,”罗伯特说,“我正想告诉你们……它说完,我们就提出了第一个希望。我梦见你们这些姑娘傻透了,竟希望我们全都漂亮得认不出来,我们真变得太漂亮了,实在糟糕透顶。”

  “但不同的人能都做同样的梦吗?”安西娅在床上坐起来说,“因为我除了动物园和雨以外,也梦见所有这些。在我的梦里,小宝宝不认识我们了,女仆们关上门不放我们进屋,只为了我们漂亮得认不出来,样子完全变了,还有……”

  大哥的声音从外面楼梯口传来。

  “快来吧,罗伯特,”他说,“你吃早饭又要晚了——除非你想像星期二那样赖掉不洗澡。”

  “我说你来这儿一会儿,”罗伯特回答,“那天我没有赖掉不洗澡,我吃了早饭到爸爸的浴室里洗了,因为我们浴室里水壶的水用光了。”

  西里尔来到房门口,衣服差不多已经穿好。

  “你看,”安西娅说,“我们全都做同一个怪梦。我们全都梦见找到了一个沙仙。”

  看到西里尔轻蔑的眼光,她的声音停了下来。

  “梦?”他说,“你们这些小傻瓜,这是真的。我告诉你们,这些事情全发生了。那是我急着一早下来的缘故。我们一吃完早餐就上那儿去提出另一个希望。只是去之前,我们要先决定我们希望些什么,没有人可以提出未经别人先同意的东西。不要再来对孩子毫无意义的漂亮不漂亮这一套,谢谢你们了。但愿不要再有这样的事。”

  其他三个孩子听了他的话,吃惊得张大了嘴,急忙穿上了衣服。姑娘们想,关于沙仙的那个梦如果是真的,现在真的穿衣服倒像是个梦。简觉得西里尔的话是对的,但安西娅还是吃不准,直到他们见到马莎,听她详详细细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们,说他们昨天有多么淘气,安西娅这才吃准了。“因为,”她说,“女仆们只会梦见《梦书》里讲的东西,像蛇啦,牡蛎啦,去吃喜酒啦——而去吃喜酒是参加丧礼,蛇是虚伪的女朋友,牡蛎是小宝宝。”

  “讲到小宝宝,”西里尔说,“小羊羔在哪里?”

  “马莎要带他上罗彻斯特去看她的表姐。妈妈答应过她的。她这会儿在给他穿衣服,”简说,“给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帽子。请递给我牛油和面包。”

  “她好像很爱把他带去。”罗伯特用惊奇的口气说。

  “女仆们都爱带小宝宝们去看她们的亲戚,”西里尔说,“我以前留意到这件事——特别是在他们穿戴得最好的时候。”

  “我想她们是把他们装作是自己的孩子,她们根本不是打工的,是嫁了高贵的公爵,说小宝宝是小公爵和公爵小姐,”简做梦似的猜想着,抹上更多的果酱,“我想马莎是这么对她的表姐说的。这样她会得意非凡。”

  “她带我们这位小公爵去罗彻斯特不会得意非凡的,”罗伯特说,“如果她像我那样就不会……她不会得意的。”

  “想想看,背了小羊羔走着到罗彻斯特!噢,我的天!”西里尔完全同意说。

  “她可是坐马车去的,”简说,“让我们送送他们吧,这样我们显得有礼貌,充满好意,而且可以吃准,接下来一整天我们把他们给甩掉了。”

  他们就这么办。

  马莎穿着紫色有深有淡的节日衣服,胸部紧得使她的腰伸不直,头戴有粉红色矢车菊和白缎带的帽子。她围着黄色花边领子,中间有个绿结。小羊羔真穿上了他最漂亮的奶油色绸外套,戴着帽子。公共马车在十字路口接着的是这两位漂亮的乘客。当它白色的车篷和红色的车轮在滚滚的白垩灰尘中消失的时候。

  “现在我们去找沙仙!”西里尔说,他们走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商量并且决定了他们要提出的希望。虽然他们全都很急,但他们不打算从沙坑边一直爬下去,而是像大车那样绕着坑边下面那条安全的车路走。他们在沙仙消失的地方早围了一圈石头做记号,因此不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那地点。太阳火辣辣的很明亮,天空一片深蓝,一朵云彩也没有。沙摸上去非常烫。

  “噢——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呢。”当两个男孩从沙堆里找出埋着的铲子开始动手挖的时候,罗伯特说。

  “如果你是个聪明的家伙呢,”西里尔说,“两者差不多。”

  “如果你说话还懂点礼貌呢!”罗伯特狠狠地说。

  “如果轮到我们姑娘来挖呢,”简哈哈笑着说,“你们两个男孩似乎火气大起来了。”

  “如果你们别傻乎乎地插进来干涉呢,”罗伯特说,他这会儿的确火气大了。

  “我们不会的,”安西娅赶紧说,“亲爱的罗伯特,不要那么生气——我们不会说一个字的,全由你一个人开口跟沙仙说话,告诉它我们决定希望什么。你会说得比我们好多了。”

  “如果你别那么假惺惺呢,”罗伯特说,但是已经不生气了。“当心——现在用你们的手挖!”

  他们就这样挖啊挖的,很快挖出了沙仙毛茸茸的棕色蜘蛛身体、长手臂和长腿、蝙蝠耳朵和蜗牛眼睛。孩子们全满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现在这当然不是梦了。

  沙仙坐起来,把毛上的沙甩掉。

  “今天早晨你左边那根胡子怎么样了?”安西娅彬彬有礼地问道。

  “没什么好的,”它说,“它折腾了我一夜。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问候。”

  “我说,”罗伯特接上来,“你觉得今天可以满足我们不止一个希望吗?因为我们非常想,除了正规的一个希望以外再加上一个,这外加的一个是个很小的希望。”他加上一句向它保证。

  “哼!”沙仙说(如果这故事你是读出声来的,请把“哼”这个字读准,因为它是这么说的),“哼!你们知道吗,在我听见你们在我头顶上斗嘴,而且斗得那么响之前,我还真以为我是做梦看见了你们呢。有时候我确实做一些非常古怪的梦。”

  “是吗?”简赶紧说,好快点绕开斗嘴的事,“我希望,”她有礼貌地加上这一句,“你能把你做的梦讲给我们听听吗——它们一定非常有趣。”

  “这是你们今天要提出的希望吗?”沙仙打着哈欠说。

  西里尔咕噜了一声“女孩子就是这样”之类的话,其他人站着一声不响。如果他们说“是的”,他们原先决定要提出的希望就泡汤了。如果他们说“不是”,那又太没有礼貌,而他们全都受过礼貌教育,也学到了一点,受教育和学到手这两者可完全不是一码事。直到最后,从所有的嘴里吐出一声松了口气的叹息,因为沙仙说了这样的话:

  “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会没有力气实现你们提出的第二个希望;哪怕提出的只是好心情,或者常识,或者礼貌,或者诸如此类的小事情。”

  “我们根本不要你为了这些事情鼓起来,这些事情我们自己能够对付得挺好。”西里尔急忙说,而其他人惭愧地你看我我看你,希望沙仙不要因为听见过他们斗嘴,老钉在好心情这件事情上,如果高兴就训他们两句,然后把这件事结束。

  “好吧,”沙仙说,把它的两只蜗牛长眼睛伸出来,一下子伸得太突然,其中一只险些伸到了罗伯特瞪圆的眼睛上,“让我们先实现那个外加的小希望。”

  “我们不要女仆们注意到你给我们实现了的希望。”

  “你那么好心好意给我们实现了的希望。”安西娅悄悄地提醒它。

  “我是说,你那么好心好意给我们实现了的希望。”罗伯特大声说出来。

  沙仙鼓起了一点,又把气泄掉了,然后说话。

  “我已经给你们把这件事办好了——这很容易。人们对事情反正是不大注意的。下一个希望是什么?”

  “我们要,”罗伯特慢慢地说,“要有钱,钱多得做梦也想不到。”

  “贪心!”简说。

  “正是,”沙仙突然说了一句。“但这对你们没有多大好处,只会享乐,”沙仙对自己咕噜了一声,“说吧……我不能超过做梦所能想到的,你要知道!说出来你要多少钱吧,要金币还是要纸币?”

  “要金币,谢谢你……要几百万个金币。”

  “这沙坑填满了总够了吧?”沙仙随口说了一句。

  “噢,够了!”

  “那么在我开始以前,你们赶快离开这个沙坑,要不然,你们要给活埋在里面了。”

  它把它皮包骨头的手臂伸得那么长,又那么吓人地挥动它们,孩子们连忙拼命朝大车到沙坑来的路跑去。只有安西娅还算镇静,一面跑一面还胆怯地回头叫道:“再见,我希望你的胡子明天会好些。”

  到了路上,他们回过头来看,一下子不得不把眼睛闭起来,再慢慢地一点一点睁开,因为看到的东西太耀眼了,他们的眼睛受不了。这有点像在仲夏那天正午看大太阳。因为整个沙坑都是闪闪发光的新金币,一直满到坑顶,所有崖沙燕的前门都遮住不见了。在大车盘旋而下沙坑的路边,金子像一个一个石头堆,这一大坑闪闪发光的金子全是金币。中午的太阳照在无数金币的边上,闪烁,放光,让沙坑看上去像个熔炉的大口,或者日落时你有时在天空上看到的神殿。

  孩子们张大了嘴站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罗伯特停下来,从车道边上一堆金币上面捡起一个来拿着看。他把金币的两面都看了。接着他低声地,声音都变了,说:“这不是英国金币。”

  “可它是金币。”西里尔说。

  现在他们一下子全说起话来。他们大把大把地抓起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像水一样漏下去,金币叮叮当当落下来好听极了。起先他们完全忘了去想这些钱该怎么花,它们太好玩了。简在两大堆金币之间坐下来,罗伯特用金币往她身上堆,“就像你和爸爸到海边,他在沙滩上用报纸盖住脸睡觉,你用沙堆在他身上那样。”但是简还没给埋到一半就叫起来:“噢,住手,它们太重了!它们把我压疼了!”

  罗伯特说了声:“没事!”还是往她身上堆。

  “我跟你说,让我出来!”简叫着,被大家拉了出来,脸色煞白,有点发抖。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她说,“就像石头压在身上……或者给链子缠住。”

  “听我说,”西里尔说,“如果这些东西对我们会有点好处,我们这样对着它们目瞪口呆也毫无意思。让我们把口袋装满了去买东西吧。你们别忘了,它们过不到太阳下山以后。我真希望我们问了沙仙,为什么东西现在不再变成石头了。也许这些东西会变。我告诉你们,村里有小马和马车。”

  “你想买它们吗?”简问他。

  “不,傻话——我们租它们。然后我们去罗彻斯特买大堆大堆的东西。好,让我们每个人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但这不是英国金币。它们一边有个人头,一边有个东西像桃花爱司。我告诉你们,拿它们装满你们的口袋吧,来吧。有话可以在路上说——如果你们有话一定要说。”

  西里尔坐下来开始装他的口袋。

  “你们过去作弄我,让爸爸在我的上衣上缝了九个口袋,”他说,“可现在用上了,你们看!”

  他们不看也得看。因为等到西里尔用金币装满了他的九个口袋,还用他的手绢包了一大包,再把他衬衫的胸前塞得满满的,他要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只好连忙重新坐下。

  “扔掉一点货物吧,”罗伯特说,“你会沉船的,老兄。这都是九口袋的金币造成的。”

  西里尔也只好这么办。

  接着他们动身到村里去。路有一英里多长,而且路上灰尘实在太多,太阳像是越来越热,他们口袋里的金币也越来越沉。

  最后是简开了口:“这么多钱,我看不出我们怎样能全花掉。我们这些钱合起来足有好几千英镑。我打算在树篱里那树墩后面留下一些。然后我们直接到村里去买饼干。我知道中饭时间早过了。”她说着掏出两把金币藏到一棵老鹅耳枥树的窟窿里。“它们多么圆,多么黄澄澄啊,”她说,“你们不希望它们是姜汁饼干,可以吃吗?”

  “得了,它们不是姜汁饼干,我们也没法吃,”西里尔说。“走吧!”

  可是他们越走越觉得沉,越走越觉得累。还没到村子,树篱里已经不止一个树墩藏着些财宝。不过他们来到村子的时候,口袋里还是有一千二百个左右金币。可是他们身上虽然有那么多钱,外表看来却很平常,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每个人会有两先令六便士以上的钱。热气、蓝色的炊烟在村子那些红屋顶上形成一种淡淡的烟雾。四个孩子来到第一张长椅前面就重重地一屁股坐下来。这正好是在蓝野猪客栈门口。

  大家决定由西里尔进蓝野猪客栈去买姜啤汽水,因为正如安西娅说的:“大男人进公共场所总是不错的,孩子进去不行。西里尔比我们更接近大人,因为他最大。”于是他进去了。其他人坐在太阳底下等着。

  “噢,唉呀,太热了!”罗伯特说,“狗热了伸出舌头,我不知道我们伸出舌头是不是会凉快些。”

  “我们可以试试看。”简说。

  于是他们全都把舌头伸出来,有多长伸多长,连脖子也伸直了,然而这似乎只让他们更口渴,而且让每一个走过的人觉得别扭。于是他们重新缩回他们的舌头,这时候西里尔拿着汽水回来了。

  “我只好用我准备买兔子的两先令七便士零钱付款,”他说,“他们不肯收金币找钱。我拿出一把的时候,那人只是大笑,说那是筹码。我还买了点柜台玻璃瓶里的棉花糖。还有点饼干。”

  棉花糖又软又干,饼干也很干,不过也很软,饼干是不该软的。可是有汽水,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现在该轮到我去试一试用这些钱买点什么,”安西娅说,“我第二大。小马和马车在什么地方?”

  是在格子花客栈。安西娅从后面走进院子,因为他们都知道,小姑娘不该进公共场所。她出来了,如她所说,“很得意,但不骄傲”。

  “他说他马上就准备好,”她告诉大家,“他要一个金币,把我们送到罗彻斯特再送回来,还在那里等着我们把我们要的东西都买好。我想我做得很妥帖。”

  “我想你自以为非常聪明,”西里尔闷闷不乐地说,“你是怎么干的?”

  “我可没那么聪明,一进去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来,显得对钱满不在乎,”她回答说,“我只是找到一个小伙子,他拿着一块海绵和一桶水正在洗马腿。我只拿出一个金币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不知道。’他叫他的父亲。那老人家来了,他说这是一个黑桃几尼(黑桃几尼是英国1787—1799年发行的旧金币)。他问我它是不是我的,我是不是可以自己作主用它。我说:‘是的。’然后我要小马和马车,我说他如果把我们送到罗彻斯特,这金币就给他。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平。他说:‘好的。’”

  坐在一辆小马拉的漂亮马车上,沿着漂亮的乡村大路走,这是一种新的感受,而且非常愉快(有新的感受,这种机会不是常常遇到的)。同时每个孩子一路上想着美丽的花钱计划,自然是默默的,因为他们觉得不能让客栈老板听到他们谈各自的阔气想法。老人家应他们的请求,让他们在桥边下了车。

  “如果要买马车和马,你会上哪儿去买呢?”西里尔问道,装出只是找句话来说说的样子。

  “找皮斯马什,在撒拉森人头像客栈(撒拉森人是古希腊罗马时代一个游牧民族,其头像常用作客栈招牌),”老人家马上说,“说到马,虽然我不该介绍什么人,换了我是买主,也顶多是听听别人的介绍意见罢了。不过如果你的老爸想买全套马车,在罗彻斯特这里,再没有人比他皮斯马什更靠得住,说话更实在的了,我还是得这么说。”

  “谢谢你,”西里尔说,“撒拉森人头像客栈。”

  现在孩子们开始看到一条自然法则颠倒了,像杂技演员倒竖蜻蜓那样。每一个大人会告诉你,花钱容易挣钱难。可沙仙这些钱挣来容易,花掉却不止是难,简直是不可能。罗彻斯特那些生意人一看到闪闪发亮的魔金币(他们大都称之为“洋钱”),似乎就退缩了。

  先是安西娅,她很倒霉,这天早些时候她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帽子上,于是想另买一顶。她挑了一顶很漂亮的,上面装饰着粉红色玫瑰和蓝色孔雀毛。在橱窗里标明了:“巴黎新款,三个金币。”

  “我很高兴,”她说,“因为写明了金币。金币就是金币,没写什么金币,英国新金币我们倒是没有。”

  但是等到她拿出三个金币——她的手这时候相当脏,由于她进沙坑没有先戴上手套,——店里那位穿黑绸长裙的小姐狠狠地看看她,又走过去对一位也穿黑绸长裙的年纪更大也更难看的小姐悄悄说了几句什么话,接着她们把钱还给安西娅,说它们不是通用金币。

  “这些钱是没问题的,”安西娅说,“是我自己的。”

  “我想是的,”那位小姐说,“不过它们如今不通用,我们不想收。”

  “我相信她们以为这钱是我们偷来的,”安西娅回到街上大伙儿那儿说,“如果我们戴上手套,她们就不会认为我们那么不老实了。是我的手太脏,使得她们怀疑。”

  于是她们找了一家简陋的商店,姑娘们选择了棉布手套,那种价值一先令三便士的,但等到她们拿出一个金币,老板娘用她的眼镜看看它,说她找不出。结果手套只好又从西里尔准备买兔子的两先令七便士中支付,还付了同时买的那个绿色仿鳄鱼皮钱包。

  他们又试走了附近几家店,像卖玩具和香水的,卖丝手绢和书的,卖一盒盒好看的文具和有趣照片的。但那天在罗彻斯特没有一个人肯收他们的金币。而他们这样走了一家店又一家店,人越来越脏,头发越来越乱,简在洒水车刚开过的路上还滑了一跤。他们也饿坏了,但是用他们的金币,没有人肯卖东西给他们吃。试了两家糕饼店全没用,他们实在太饿,也许是由于店里的糕饼香喷喷的缘故,于是照西里尔的建议,他们悄悄地商量好一个行动计划,孤注一掷地实行。他们迈开大步走进第三家糕饼店——毕尔糕饼店,老板的名字叫毕尔,——柜台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干涉,每一个孩子已经拿起三个一先令一个的刚出炉小面包,把三个叠在一起握在两只脏手里,在三个面包上同时大大咬了一口。他们就这样手里拿着十二个小面包,嘴里塞得满满的站在那里,豁出去了。店老板大吃一惊,走出柜台。

  “给你,”西里尔拿出进店前就准备好的一个金币,尽量清清楚楚地说,“付你的面包钱。”

  毕尔先生抓过金币,咬了咬它,的确是金的,就把它放进了口袋。

  “你们走吧,”他说,板起了脸,冷冰冰的像一支歌里唱的那个人一样。

  “可是找头。”安西娅说,她有个节约头脑。

  “找头!”店老板说,“找你的头!出去,我不叫警察来查你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们可以认为这已经是你们的造化了!”

  在城堡公园里,这几位“百万富翁”啃完了他们那些小面包。虽然这些面包里软软的加伦子十分可口,像一种魔力那样提高了孩子们的兴致,然而想到要冒险到撒拉森人头像客栈去找皮斯马什先生打听马和马车的事,那就连最大的胆也不寒而栗了。男孩们情愿放弃这个主意,然而简向来乐观,安西娅一般说来又十分固执,她们非去不可,他们也只好乖乖地照办。

  这一伙人这会儿已经脏得无法形容,他们就这样向撒拉森人头像客栈走去。在格子花客栈已经奏效的后院进攻法在这里再次尝试。皮斯马什先生正好在后院,罗伯特用这番话开始了他的交易——

  “他们告诉我,说你有许多马和马车出售。”大家讲定这回该由罗伯特当发言人,因为书里总是先生们而不是女士们买马的,而在蓝野猪客栈西里尔已经干过一次。

  “他们告诉你的话不假,年轻人,”皮斯马什先生说。他个子瘦长,有一双非常蓝的眼睛、一张抿紧的嘴和两片薄嘴唇。

  “我们很想买些马,谢谢你。”罗伯特彬彬有礼地说。

  “我想你们可以做到。”

  “你能给几匹马让我们看看吗,谢谢你!我们好挑一挑。”

  “你在开什么玩笑?”皮斯马什先生问道,“是派你来送信的吗?”

  “我告诉你,”罗伯特说,“我们要买马和马车,有人告诉我们,说你靠得住和说话实在,但我断定他是不是弄错了。”

  “我的天!”皮斯马什先生说,“要我把整个马厩的马赶出来供阁下大人你过目吗?或者我该派人去问问主教,他是不是打算出让一两匹马呢?”

  “请吧,”罗伯特说,“如果不太麻烦的话。那你真是太好了。”

  皮斯马什先生把双手插进口袋,哈哈大笑,他们可不喜欢他的这副样子。接着他叫道:“威廉!”

  一个弯着腰的马夫出现在马厩门口。

  “来吧,威廉,到这里来看看这位小公爵!他要把所有的马全部买去。可他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可以保证。”

  威廉用轻蔑的眼光,有兴趣地顺着他主人伸出的大拇指看过来。

  “真的?”他说。

  可是罗伯特说话了,虽然两个女孩都拉他的上衣,求他“走吧”。他说话了,非常生气,他说:“我不是一个小公爵,我也从不装作一个小公爵。至于子儿嘛,你把这个叫什么?”别人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掏出两大把闪闪发光的金币,捧起来给皮斯马什先生看。

  皮斯马什先生真看了,还用拇指和一个手指头夹起了一个金币。他咬它,简希望他会说:“我马厩里最好的马给你。”但是其他人心中更有数。然而对于就算最不抱希望的人来说,接下来仍然是当头挨了一闷棍,因为他简短地叫了一声:“威廉,把院子门关上。”

  威廉咧嘴笑着,去关上院子门。

  “再见,”罗伯特赶紧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们现在不买你的马了,我希望这对你是一个教训。”他已经看见一个小边门开着,一面说一面往那边挪身子。但是皮斯马什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别走得那么快,你这小废物!”他说,“威廉,去叫警察。”

  威廉去了。孩子们挤在一块儿,像是一群吓坏了的小羊,皮斯马什先生话不停口,一直说到警察到来。他话说了许许多多。在这许多话中,他说:“你们可是一群小坏蛋,对不对,竟拿你们这些金币来引诱老实人!”

  “这些金币是我们的。”西里尔勇敢地说。

  “噢,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当然不知道,一点不知道……噢,不知道……当然不知道!还把小姑娘也拉扯进来。好吧……如果你们乖乖地上警察局去,我可以把小姑娘们放走。”

  “我们不要给放走,”简一副英雄气概地说,“我们不跟男孩分开。钱是我们的和他们的,你这坏老头儿。”

  “你们到底打哪儿弄来的?”皮斯马什先生说,稍微软了一些,简刚才开口骂了他,男孩们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软下来。简不知怎么办,默默地看了一眼其他孩子。

  “舌头丢了吗,啊?骂人倒是够快的。好,说吧!你们在哪里弄到的?”

  “在沙坑那里弄到的。”老实的简回答说。

  “又一个谎话。”皮斯马什先生说。

  “我告诉你,我们是在哪里弄到的,”简说,“那里有一个仙人……全身棕色的毛……有一双蝙蝠耳朵和一对蜗牛眼睛,它一天实现我们一个希望,全都兑现了。”

  “头脑有毛病,对不对?”皮斯马什先生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这些小子,竟把这个可怜疯姑娘拖进你们的罪恶偷窃勾当,那就更加可耻了。”

  “她没有疯,这是真的,”安西娅说,“是有一个仙人。如果我再看见它,我要希望点什么东西给你;如果报复不算坏事,至少我会这样做——就这样!”

  “上帝保佑我,”皮斯马什先生说,“如果他们当中不是还有一个疯丫头!”

  这时候威廉回来了,脸上带着恶意的冷笑,他后面跟着一个警察。皮斯马什先生用粗哑的声音郑重地悄悄跟他讲了半天。

  “我想你是对的,”警察最后说,“不管怎么样,我把他们带走,告他们非法拥有,有待查问。上级会处理这件事的。大概会把那两个疯丫头送到疯人院,把那两个男孩送到改造所。好了,来吧,小朋友们!吵闹也没有用。你领着这两个姑娘走,皮斯马什先生,我盯住这两个男孩。”

  四个孩子又生气又吓坏了,话也说不出来,给押着走过罗彻斯特一条条街道。发怒和受辱的泪水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因此罗伯特撞到一个路人身上也没看到是谁,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唉呀,这是真的吗!噢,罗伯特少爷,你这会儿在干什么啊?”还有一个同样非常熟悉的声音说:“黑豹,我要和我的黑豹走!”

  他们撞到马莎和小宝宝身上了!

  马莎的态度令人敬佩。她对警察或者皮斯马什先生告诉她的话一个字也不肯相信,甚至当他们要罗伯特在一个拱门下面翻出他的口袋,拿出金币来的时候也一样。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说,“你们疯了,你们两个!根本没有金币——只有这可怜孩子的手,上面全是煤灰和尘土,就像个扫烟囱的。噢,我真不愿看见今天这样的事!”

  孩子们觉得马莎这样做非常仗义,尽管十分不讲道理,直到后来才记起沙仙曾经答应过,它实现的希望女仆们都看不见。因此马莎看不见这些金币,只是说了真话,自然也没说错,不过并非什么格外仗义。

  当他们来到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警察把他们的事情告诉警长。警长坐在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房间一头有个难看的东西,像儿童室的婴孩围栏,是关犯人的。罗伯特猜想这到底是牢房还是犯人给押在那里受审的地方。

  “把金币拿上来,警官。”那警长说。

  “把你们的口袋翻出来。”警察说。

  西里尔没有办法,把他的双手伸进口袋,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接下来开始哈哈大笑——一种古怪的伤心大笑,它使人觉得更像是哭。他的几个口袋都是空的。其他孩子的口袋也一样。当然,太阳下去了,沙仙变出来的所有金币全不见了。

  “把你们的口袋翻出来,别发出那种怪声。”警长说。

  西里尔把他那些口袋翻出来,他那件外衣的九个口袋个个都翻出来了,但每一个口袋都是空的。

  “怎么回事!”警长说。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这些狡猾的小叫花子!他们一路走在我前面,我也一直看住他们,不要引起路人注意,不要妨碍交通。”

  “这太奇怪了。”警长沉下了脸说。

  “如果你们对这些无辜的孩子吹胡子瞪眼睛的做够了,”马莎说,“我这就租一辆私人马车送他们回到他们爸爸的公馆去。这件事你还没完,年轻人!……当你装出在他们可怜的、没办法的手里看到金币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过你,他们根本没有金币。一个值班警察,大白天的竟不能信任自己的眼睛。至于另外一位也不能说更好,他开着撒拉森人头像客栈,他的酒喝了会怎么样他最清楚。”

  “看在老天爷份上,把他们带走吧,”警长生气地说。但是等他们离开警察局以后,警长对那警察和皮斯马什先生说,“你们现在怎么说!”这话他说了至少二十遍,跟对马莎说话时同样生气。

  马莎说到做到。她叫了一辆非常有气派的马车带他们回家,因为公共马车已经开走了。警察在场的时候,她站在孩子们旁边虽然那么高傲,但是他们一旦单独在一起,她却是那么生气,因为他们“自己瞎跑跑到罗彻斯特来了”,这一来,他们一个也不敢提起从村里用小马拉着车送他们来并且在罗彻斯特等着他们的老头儿。就这样,发了一天大财以后,孩子们毫无面子地被吩咐上床,而这一天,他们只增加了两副棉布手套,里面都脏了,因为她们用脏手戴过,还有一个仿鳄鱼皮的钱包,以及十二个一便士小面包,它们在他们的肚子里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最让他们难过的,是怕那位老人家的金币在太阳下山后会和其他金币一样消失不见,因此他们第二天特地下山,到村子里一则向他道歉没有在罗彻斯特和他再见面,同时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他们发现他非常友好。那金币没有消失不见,他还给它钻了个洞,把它挂在表链上。至于面包店老板拿的那个金币是不是消失不见,孩子们觉得他们管不着,这也许不老实,但又不能说完全没道理。不过这件事后来还是让安西娅感到不安,最后她偷偷寄了十二张邮票给“罗彻斯特毕尔糕饼店毕尔先生”。她在信上写道:“付十二个小面包的钱。”我希望那金币是消失不见了,因为那糕饼店老板实在凶,再说那种一便士一个的小面包,在所有真正老实的糕饼店里六便士就可以买到七个。

  人人想要小宝宝

  孩子们成了百万富翁,却没有办法买到任何真正有用或者好玩的东西,除了两副棉布手套、十二个小面包、一个仿鳄鱼皮的皮夹和坐了一趟小马拉的车,因此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昨天那种快活劲——想到他们多么幸运找到了沙仙,它可以每天实现他们提出的一个希望——他们一点儿也没有了。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提出过两个希望,一个是要漂亮,一个是要有钱,然而这两样东西实实在在都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快乐。不过总有怪事发生,尽管没怎么给他们带来快乐,总胜过除了吃以外什么也没发生的日子好,那些日子他们也不总是快乐的,除了在吃冷羊肉或者肉糜土豆泥的时候。

  吃早饭前他们没有工夫好好商量一下,因为个个睡过了头,自然得打起精神,赶紧穿好衣服,好去吃早饭仅仅迟到十分钟。他们本打算在吃早饭的时候好好谈谈沙仙的事,但又要好好照料那个小不点弟弟,就很难谈出什么来了。那天早晨小宝宝特别欢蹦乱跳。他不但扭来扭去,扭着扭着把身体钻出了高椅子的栏杆,耷拉着脑袋,呛得脸都发紫了,而且忽然又操起一把汤匙猛敲西里尔的头,接着又哇哇大哭,因为汤匙从他手里给抢走了。他把他那个胖拳头伸到面包和牛奶里,一定要“吃”,而这是只能在吃下午茶点的时候吃的。他哇哇地嚷,把两只脚搁到桌子上——大吵大闹要“出去走”。他们那番谈话大致就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我说……关于沙仙……小心!……他要把牛奶打翻的。”

  牛奶移到了安全的距离。

  “对……关于沙仙……不行,我亲爱的小羊羔,把那匙羹给黑豹。”

  接着西里尔想说下去。“我们得到过的东西还没有一样有结果……他这回几乎拿到芥末了!”

  “我想我们是不是最好希望……喂喂!……你现在闯祸了,我的小家伙!”这时候玻璃杯和小宝宝粉红色的手一闪,桌子当中的金鱼缸侧了过来,连金鱼带水流到了小宝宝的膝盖上,流到了其他人的膝盖上。所有的人和金鱼一样难受,只有小羊羔一个人像没事人似的。等到地板上那摊水拖干,砰砰跳、喘着气的金鱼重新给放回水里,马莎把小宝宝抱走,给他把全身衣服换过,其他孩子也都得换掉身上的衣服。在金鱼缸的水里泡过的围裙和上衣晾到了外面,结果简要么补好昨天弄破了的裙子,要么整天穿着她那条最好的裙子。这条裙子雪白柔软,有褶边,还镶着花边,非常非常漂亮,就算不说它比礼服漂亮,至少也和礼服一样漂亮。不过它不是礼服。而马莎的话就是法律,她不肯让简穿上她这最好的“礼服”。罗伯特在旁边帮腔,说简应该穿上她这条最好的裙子,但是马莎连听也不要听。

  “这不合适。”她说。大人只要一说出这种话,那就不管谁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个道理,你们有一天自己会明白的。

  因此简没有办法,只好补她那条连衣裙。这个洞是她昨天在罗彻斯特的大街摔一跤时弄出来的,就在洒水车经过的地方。她的膝盖擦破了,她的长袜子说擦破还不够,擦破她的膝盖和长袜子的同一块石头,又把她的连衣裙擦出了一个洞。其他孩子当然不是那种在患难时候丢下朋友跑掉的人,他们全都围着日晷坐在草地上,简拼命地织补她的裙子。小羊羔衣服换好了,仍旧在马莎手里,因此现在可以谈谈了。

  安西娅和罗伯特胆怯地打算隐瞒他们内心的想法,就是沙仙不可靠,但是西里尔说:“说出来吧……说出你们想说的话吧……我讨厌说话隐隐约约,说什么‘不知道’,以及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

  于是罗伯特光明正大地说了:“什么鬼鬼祟祟……安西娅和我不像你们两个变成金鱼那样,因此我们衣服换得快,有时间想了一通,如果你问我……”

  “我没有问你,”简说,同时用嘴咬断了针上的线,这是一直严禁她这样做的事。

  “我不管谁问谁没有问,”罗伯特说,“但安西娅和我认为沙仙是个坏心眼的怪物。如果它能满足我们的希望,它也能满足它自己的希望,而我几乎断定,它每次都希望我们的希望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让我们别去惊动这讨厌的怪物吧,干脆到白垩矿场那里去快快活活玩我们自己的造城堡游戏。”(你们自然记得,我们这些孩子的位置优美的度假房子位于白垩矿场和沙坑之间。)

  西里尔和简就乐观多了——他们向来如此。

  “我不认为沙仙是存心这么干的,”西里尔说,“再说,希望有许多钱到底是个馊主意。提出要五十英镑,都是两先令的银币,那就明智得多。希望漂亮得认不出来,那简直是愚蠢。我不想叫人听了不高兴,但那是愚蠢。我们必须想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希望,然后提出来。”

  简放下手里的活,说,“我也这么想,有这样好的机会而不利用,那太傻了。有这种机会的人,我除了在书本里看到以外,没有听说过。一定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希望得到,却不会像上两次那样变成死海的鱼。我们确实得好好想想,希望得到一些好的东西,好真正快快活活过一天——一天还剩下的时间。”

  简又发疯似的织补起来,因为时间确实在飞也似的过去。这时候大家马上七嘴八舌说起话来。如果你这会儿在场,你一定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是这些孩子习惯于四个人同时说话,就像军队里四个人一排四个人一排开步走那样。他们每个人可以说个痛快,听自己舒服的声音,同时用自己两只尖耳朵的四分之三去听别人说话。在普通分数乘法中这是一个简单的例题,但是我怕你连这个也做不出,我不请你告诉我是不是3/4×2=1.5,但我请你相信,一只半耳朵,这是每个孩子能够用来听别人说话的耳朵的总数。

  等到简的连衣裙补好,他们出发去沙坑的事又给马莎耽搁了一下,因为她一定要每个孩子洗手——这真是瞎闹,因为除了简以外,其他人根本一个也没有做过什么事,什么事也不做,手怎么会脏呢?这是一个难题,我在纸上没法子回答。在实际生活中我可以很快就让你看到——或者你让我看到,那可能性大得多。

  在六只耳朵被用来听(共有四个孩子,因此这数目是对的)的这番谈话中,大家决定应该提出这样一个希望:要五十英镑,全都是两先令一个的银币。这几个在广阔的世界上只凭希望就能得到东西的幸福孩子,急急忙忙地要赶到沙坑去向沙仙表达他们的希望。马莎却在院子门口追上他们,一定要他们把小宝宝带走。

  “你们真不要他!哼,人人会要他,一个小宝贝,他们会全心全意地要他。你们知道,你们答应过你们妈妈,每个天气好的日子都带他出去玩。”马莎说。

  “我知道我们答应过,”罗伯特哭丧着脸说。“可我希望小羊羔不是这么小,那样带他出去就好得多了。”

  “他会一天天长大的,”马莎说,“至于说他小,我想不管他多大,你们都不会高兴带他去。再说他也能走几步了,保佑他那双宝贝的小胖腿,他真是个小宝贝!他感觉到新鲜空气的好处了,他感觉到了,小宝贝!”

  她说着亲了亲小羊羔,就把他往安西娅的怀里一塞,回到她的缝衣机那里去踏新围裙。她是缝衣机的快手。

  小羊羔乐得哈哈笑,说:“我要和黑豹走。”他骑在罗伯特的背上,高兴得哇哇叫,还想请简吃石子,他总的说来那么讨人欢喜,对于他加入他们的队伍,没有人能再抱怨下去。

  热心的简甚至建议,他们应该贡献一星期的希望来保证小宝宝有个美好的未来,向沙仙提出在真正童话中让小宝宝们当小王子的那种礼物,但是安西娅冷静地提醒她,既然沙仙实现的东西只存在到太阳下山,因此他们不能给小宝宝的未来带来什么好处;简说,那就提出要五十英镑,都是两先令的银币,用一部分钱给小羊羔买一只三英镑十五先令的木马,像陆海军故事里讲的那种马。

  最后决定,沙仙实现他们要钱的希望以后,他们就请克里斯平先生再送他们到罗彻斯特一趟,如果马莎不让他们自己去,那么把马莎也带上。去以前,还得先把他们真正要的东西开个单子。他们心中充满了崇高的希望和绝妙的决定,绕着沙坑边螺旋形的安全车道下去。他们一来到那些沙堆之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他们是书里的孩子,这件事定会使他们红润的脸顿时变白。然而他们是真正的活生生孩子,因此这件事只让他们停下步来,茫然和傻乎乎地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一下子想起,昨天他们向沙仙提出希望要无数钱的时候,它准备用闪亮的金币填满沙坑——将有几百万枚,——吩咐孩子们赶紧离开沙坑,免得被了不起的沉重金币活埋。他们听了它的话连忙跑出来,因此没来得及标出沙仙所在的地点,像原先那样在这地点围上一圈石头。正是想到这件事,他们那几张脸才变得那么傻乎乎的。

  “不要紧,”乐观的简说,“我们很快会找到它的。”

  说时容易做时难,他们看了又看,虽然总算找到了他们那几把海边用的铲子,却哪里也找不到沙仙。最后他们只好坐下来休息,他们疲惫不堪、灰心、失望——自然不完全因为小羊羔一定要他们把他放下来,不过,唉,有个生龙活虎的小宝宝要照顾,你就没法仔仔细细寻找在沙中可能会错过的东西。下次你们到沙滩,万一谁丢掉了他最好的一把小刀,你们去找的时候,不妨把你们的小宝宝也带去,那你们就知道我说的话不错了。

  正如马莎说的,小羊羔感受到了旷野空气的好处,他欢蹦乱跳像一只沙蚤。哥哥姐姐们盼望谈谈当(或者、如果)他们找到沙仙的时候要提出的希望,而小羊羔只想玩。

  他瞅准机会给安西娅脸上撒去一把沙子,接着一下子把脑袋钻到沙里,倒竖蜻蜓,悬空摇晃他那两条胖腿。自然,沙像落到安西娅眼睛里那样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又哇哇大叫了。

  有心计的罗伯特随身带来了一瓶姜啤汽水,是准备口渴的时候喝的,不过这会儿还没到那么口渴的时候。现在只好赶快把汽水的瓶盖打开——手头只有这么一点液体,必须设法冲掉小羊羔眼睛里的沙子。当然,姜啤汽水把小羊羔的眼睛辣得非常痛,他叫得就更厉害。在他那么发脾气乱踢脚的时候,瓶子打翻,好端端的汽水起着泡,流到沙里,玩儿完了。

  这时候,一向是个耐心十足的哥哥的罗伯特忘乎所以地说:“什么人都会要他,真的吗!他们才不要呢。马莎也不要,她不是真的要,不然她就把他留在身边了。他是什么东西?他是个讨厌小鬼。太糟糕了。我只希望大家全心全意地真要他,我们一辈子就可以有点太平了。”

  这时候小羊羔已经停止号叫,因为简忽然终于想起,只有一个稳妥的办法可以把东西从很小的孩子眼睛里弄出来,那就是用柔软的湿舌头去舔。如果能像应分的那样热爱小宝宝,这是十分容易做到的。

  接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在这一小会儿工夫里,罗伯特觉得自己刚才那么大发脾气,没什么好得意的,其他人也觉得他是没什么好得意的。当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其他人闭着嘴,只等那说了不该说的话的人自己感到抱歉的时候,你常常会看到这样一种沉默。

  这阵沉默忽然被一声叹气打破了——是一口气忽然吐了出来。所有孩子的头同时转过去,好像每个鼻子有一根线拴着,有个人把所有的线同时往一边拉过去似的。

  大家看到,沙仙正坐在他们旁边,毛茸茸的脸上带着它作为微笑的表情。

  “你们早,”它说,“这件事我很容易做到!现在所有人都要他了。”

  “那没关系,”罗伯特绷着脸说,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像头猪,“不管什么人要他——这里反正没有一个人要他。”

  “忘恩负义,”沙仙说,“这是可怕的罪过。”

  “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简赶紧说,“我们不是真要提出这样的希望。罗伯特只是随口说说的。你能把它收回,另外实现我们一个希望吗?”

  “不行——我办不到,”沙仙斩钉截铁说,“变来变去——这可不是交易。你们应该对的确希望什么十分小心。从前一个小男孩,他希望要蛇颈龙却说了要鱼龙,因为他懒得连很容易记住的名称都不肯记住。他的父亲对他非常恼火,没吃晚饭就打发他去睡觉,还不让他跟别的孩子一起坐舒服的燧石船去旅行——第二天正好是学校一年一度的旅行。大家去旅行的那天早晨,他走来扑倒在我身边,乱踢他那双史前的腿,说他希望死掉算了。当然,他这就死了。”

  “多么可怕啊!”孩子们异口同声说。

  “当然,只死到太阳下山,”沙仙说,“不过对他的父母来说,这也是够受的了。他醒来的时候受了罚——我可以告诉你们。他没有变成石头——我忘了为什么,——不过一定有什么原因的。他们不知道死只是睡着,他们一定会在什么地方醒过来,或者在他们入睡的地方,或者在更好的地方。你们可以相信,他给了他们这样的惊吓,于是受了罚。哼,在这之后,有一个月不许他吃大地懒。只给他吃牡蛎、海螺之类普通东西。”

  听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所有的孩子给镇住了。他们恐怖地看着沙仙。小羊羔忽然发现一样毛茸茸的褐色东西在他旁边。

  “咪,咪,咪。”他说着去抓。

  “那不是猫咪。”沙仙往后跳,安西娅连忙对小羊羔说。

  “噢,我的左胡子!”他说,“别让他碰我。他身上湿漉漉的。”

  它的毛吓得直竖——真的,好多汽水洒在小羊羔的蓝色罩衫上。

  沙仙用它的手脚一起挖,一下子在旋转翻腾的沙中不见了。

  孩子们连忙用一圈石头把这地点围起来做好了记号。

  “我们也回家吧,”罗伯特说,“我要说我很抱歉,不过这没带来好处,却也没带来坏处,明天我们知道沙仙在什么地方了。”

  其他人很宽宏大量。根本没有人责备罗伯特。西里尔抱起小羊羔,他现在又恢复了正常,他们顺着安全的车道向上走。沙坑的车道几乎直接连着大路。在进入大路的栅门那里,孩子们停下来,让小羊羔从西里尔的背上转到罗伯特的背上。正当他们停在那里的时候,他们看到一辆非常漂亮的敞篷马车过来,驾车座上坐着车夫和一个男仆,车里坐着一位太太——实在雍容华贵,长裙镶满了白花边和红缎带。拿着一把红白相间的阳伞,——膝盖上坐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脖子上围着红缎带。她看看孩子们,特别是看看小宝宝,对他微笑。孩子们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因为正如所有女仆说的,小羊羔是个“非常逗人的孩子”。因此他们有礼貌地向这位太太挥手,以为她这就过去。但是她没有。她没有过去,却叫车夫把车停下来。她招呼西里尔,西里尔走到马车旁边。她对他说:“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宝贝啊!噢,我太想收养他了!你想他的妈妈会在乎吗?”

  “还用说,她会非常在乎。”安西娅回答了一句。

  “噢,但是你知道,我会把他在豪华生活中养大。我是奇坦登夫人。你在画报上一定见过我的照片。你知道,他们称我做美人,当然,那全是胡说八道。不过……”

  她打开车门跳下车。她脚上穿着一双带银扣的最出色的红色高跟鞋。“让我抱一抱他吧。”她说。她接过小羊羔,把他抱得非常别扭,看来她没抱惯婴孩。

  说时迟那时快,她抱着小羊羔忽然上了马车,砰地关上车门,对车夫说:“赶车快走!”

  小羊羔哇哇大叫,白色小狗汪汪乱吠,车夫犹豫了一下。

  “我告诉你,赶车快走!”那位夫人叫道。车夫只好照办。

  四个孩子相互看看,接着同时去追马车,抓住了马车的尾部。那漂亮马车顺着灰尘滚滚的大路奔驰,在它后面,小羊羔的哥哥姐姐那些一闪一闪的腿加快了速度飞跑。

  小羊羔越叫越响,但是他的叫声不久就渐渐变成打嗝似的抽泣声,接着完全静了下来,他们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马车继续奔驰,那八只在灰尘中一闪一闪的脚却已经麻木,气力都没有了,马车这时才在一座大狩猎场的看门人小屋前停下。孩子们在马车后面蹲下来,太太下了车。她看着躺在马车座位上的小宝宝,犹豫了一下。

  “小宝贝……我不打搅他。”她说着走进小屋,去向里面一个女人请教一窝孵化得不好的奥尔平顿鸡蛋问题。

  车夫和男仆从驾车座上跳下来,把身子俯在睡着的小羊羔上面。

  “一个漂亮孩子……真希望他是我的。”车夫说。

  “他太不像你了,”男仆嘲笑他说,“他太漂亮。”

  车夫假装没听见。他说:“现在我对夫人感到吃惊……实在吃惊!她一向讨厌孩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又讨厌别人的孩子。”

  蹲在马车底下白色尘土中的孩子们不安地相互看看。

  “告诉你怎么办,”车夫果断地说,“我把这小家伙藏到树林里去,对她就说他的哥哥们把他带走了,我不这样干不是人!然后我回来找他。”

  “不行,你办不到,”男仆说,“我太喜欢这小家伙了,这种爱还从来没有过。如果谁该得到他,那就是我——就这句话!”

  “闭上你的嘴吧!”车夫反驳他说,“你根本不要孩子,就算要,哪个孩子对你都一样。可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孩子好坏我能看出来。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一流的孩子。我要把他弄到手,多说反而坏事。”

  “让我想想,”男仆讥讽他说,“你孩子都够多了,有阿尔弗雷德,有阿尔伯特,有路易丝,有维克多·斯坦利,有海伦娜·比阿特丽斯,等等等等……”

  车夫在男仆的下巴上打了一拳……男仆在车夫的腰里打了一拳……接下来两个厮打起来了,这里一拳,那里一脚,上面一拳,下面一脚,不管哪里,又打又踢。小狗跳到驾车座上,发疯似的汪汪大叫起来。

  西里尔在灰尘中还是弯着腰,屈起了腿,溜到离战场最远的马车那一边。他打开车门——那两个人忙于打架,什么也没有看见,——抱起小羊羔,仍旧弯着腰,把睡着的小宝宝抱着沿大路一口气走了十几码,来到进森林的栅门那里。其他的孩子跟着,在榛树、小橡树、栗树之问被气味浓烈的高大蕨草挡住,他们全都蹲下来躲着,直到那两人被衣服有红有白的夫人生气的叫声喝住,他们急急忙忙找了半天,最后马车走了。

  “啊!”等到车轮声终于消失,西里尔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现在个个的确要他——一点不错!沙仙又耍了我们一次!那狡猾的坏家伙!不管怎样,让我们把这小家伙平平安安地带回家吧。”

  于是他们朝外窥探,看到右边只有空无一人的白色大路,左边只有空无一人的白色大路,他们鼓起勇气,走到外面大路上来,安西娅抱着睡着了的小羊羔。

  他们一路上怪事接连不断。一个背着一捆柴的男孩把柴捆放在路边,请他们让他看看小宝宝,接着自愿代他们抱他,但是安西娅这回不想再上当。他们一路往前走,可那男孩还是在后面跟着,西里尔和罗伯特没有办法使他走开,直到最后不得不一再要请他尝尝他们拳头的滋味。随后又有一个穿蓝白格子围裙的小女孩实实在在跟了他们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叫着要那“小宝贝”,结果只得吓唬她说,要把他们的手绢接起来,将她捆在林子里的一棵树上。“这样,天一黑狗熊就要来吃你,”西里尔凶巴巴地说。她这才哭着走了。人见人爱的小宝宝的哥哥姐姐们似乎很快变聪明了,看见有人过来就躲到树丛里去,从而避免了让小羊羔引起一个卖牛奶的男人、一个石匠、一个赶着一车煤油桶的男人的不合时宜的爱心。

  他们快到家的时候,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在一个路口要拐弯的时候,他们一下子碰上两辆大篷车、一个帐篷和一群在路边宿营的吉卜赛人。大篷车四周挂着柳条椅、摇篮、花架和羽毛刷子。一群衣服破烂的孩子在路上起劲地做泥饼,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抽烟,三个女人在一个没了顶的破喷水壶里洗衣服。所有的吉卜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下子围住了安西娅和小宝宝。

  “小姐,让我抱抱他,”一个吉卜赛女人说,她有一张红褐色的脸,一头土色的头发,“我不会损伤他一根头发,这画出来一样的小宝贝!”

  “我还是不给你抱好。”安西娅说。

  “把他给我吧,”另一个吉卜赛女人说,她的脸也是红褐色,不过头发乌黑,油光光地鬈曲。“我有十九个孩子,就有这么多。”

  “不!”安西娅勇敢地说,不过她心跳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接着一个男人推开大家走上前来。

  “他要不是我丢失了很久的孩子,随你把我怎么样都行!”他叫道,“他的左耳朵上有个草莓印记吗?没有?那么他就是我那个小宝贝,还不懂事的时候就给偷走了。把他交给我……这一回我们不去告你。”

  他一把抢过安西娅怀抱里的小宝宝,安西娅脸发紫,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其他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全呆住了;这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事。甚至在罗彻斯特给警察抓住的那件事也丝毫不能和现在这件事相比。西里尔脸色完全发白,他的双手有点发抖,但是他向其他孩子做了个手势,叫他们不要开口。他默默地苦想了一分钟。接着他说,“如果他是你的,我们不想留着他。但是你看,他跟我们熟了。如果你要他,你就要他好了。”

  “不,不!”安西娅叫道——西里尔瞪瞪她。

  “我们当然要他。”那些女人说着,打算从那男人的怀里抢过小宝宝。小羊羔大声喊叫。

  “噢,他给弄疼了!”安西娅尖叫起来。

  西里尔狠狠地低声吩咐她:“安静!”

  “你相信我好了,”他悄悄说了一声,“瞧,”他对那些人大声说下去,“他不高兴跟陌生人在一起。不妨让我们在这儿留一下,直到他和你们熟了。到了睡觉时候,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离开,你们要他就把他留下。既然你们全都那么想要他,等我们走了以后,你们可以决定你们当中谁得到他。”

  “那很公平,”抱着小宝宝的那个男人说,他想松开让小羊羔拉住的颈巾,小羊羔把围住他红褐色脖子的颈巾勒得那么紧,他气都透不出来了。其他吉卜赛人在互相低声说话,西里尔也趁此机会低声对弟弟妹妹们说:“太阳下山,那时候我们走。”

  这会儿,他的弟弟妹妹们对他如此聪明——竟还记得这件事,感到充满惊讶和敬佩。

  “噢,一定要让他到我们这里来!”简说,“瞧,我们将坐在这里,为你们照顾他,直到他和你们熟了。”

  “中饭怎么办?”罗伯特忽然说。其他孩子用看不起他的眼光看他。

  “还担心你该死的中饭,现在都到了你的弟……我是说小宝宝……”简很凶地低声说。

  罗伯特小心地对她眨眨眼睛,说下去:“我只是跑回家去把我们的饭拿来,你们不会在意吧?”他对那吉卜赛人说,“我可以带回来一篮吃的。”

  他的哥哥和姐妹还以为自己非常高尚,所以看不起他,不知道他还有这个聪明的秘密算计。但是那些吉卜赛人却一下子看穿了。

  “哼,对了!”他们说,“然后你把警察带来,编出一套谎话,说这是你们的孩子而不是我们的孩子!你想趁臭鼬睡着把它捉住?”他们问道。

  “如果你饿了,我们的东西你可以吃点,”淡头发的吉卜赛女人说,倒是没有恶意,“来吧,莱维,那小宝贝都哭哑了。把他交给那小姐,看看他们能不能让他跟我们熟一点。”

  于是小羊羔又给交回来,但是那些吉卜赛人围得那么紧,他想不哭也不可能。这时候那围红颈巾的男人说:“来吧,法老,生起火来,你们女孩看着点锅子。让他们试试看让那小家伙不哭。”

  于是那些吉卜赛人很不愿意地回去干他们的活儿,几个孩子和小羊羔就单独留下来坐在草地上。

  “到太阳下山他会没事的,”简悄悄地说,“不过,噢,太可怕了!万一他们明白过来气坏了呢!他们会揍我们,或者把我们捆在树上什么的。”

  “不,他们不会,”安西娅说,(“噢,我的小羊羔,不要再哭了,没事了,黑豹和你在一起,小宝贝!”)“他们不是凶恶的人,要不然他们不会答应给我们吃中饭。”

  “吃中饭?”罗伯特说,“我可不碰他们那些该死的中饭。我要噎住的!”

  这时候其他孩子也这么想。但是等到中饭做好——这已经成了晚饭,时间在四点至五点之间,——他们吃到他们分到的一份,全都吃得津津有味。这是洋葱炖兔肉,还有些鸟肉,很像鸡肉,只是腿筋更多,气味更重。小羊羔吃开水浸过的面包,上面洒上黄糖。他很爱吃,坐在安西娅的膝盖上,却答应让那两个吉卜赛女人喂他了。

  在漫长的炎热下午,有那些吉卜赛人猴急地看着,罗伯特、西里尔、安西娅和简得一直让小羊羔快活开心。等到草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黑的时候,小羊羔当真“喜欢上了”那淡色头发的女人,甚至肯向那些吉卜赛孩子抛吻,并且站起来,把手放在胸前向两个男人鞠躬——“像位绅士”。整个吉卜赛人营地个个对他着了迷,连他的哥哥姐姐们看到他这样得意和热烈地向他的观众露一手,也不由得有点高兴。但他们还是盼着太阳下山。

  “我们都快养成盼望太阳下山的习惯了,”西里尔低声说,“我多么希望我们能提出些真正有意思有用处的希望啊,这样我们就舍不得太阳下山了。”

  影子越来越长,到最后,再也没有一个一个分开的影子,一切东西上面只笼罩着淡淡的亮光;因为太阳已经看不到——在山后面,——但还没有真的下去。

  可是那些吉卜赛人不耐烦了。

  “好了,小朋友们,”围红颈巾的男人说,“这会儿你们该把头枕在枕头上了——正是这样!小家伙现在已经很好,跟我们熟了——因此你们就把他交给我们,照你们说的快走吧。”

  女人和孩子们过来围住小羊羔,一些手臂伸出来,友好的脸露出赞赏的微笑,但是他们全都引诱不了忠诚的小羊羔。他两手两脚箍紧了这时抱住他的简,发出一天以来最悲惨的号叫声。

  “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女人说,“把这小宝宝交出来吧,小姐。我们会让他安静下来的。”

  太阳还是不下去。

  “告诉她该怎么把他放到床上睡觉,”西里尔悄悄地说,“随便说些什么好拖延时间,准备好,等太阳愚蠢的老脑筋当真一决定下去,我们就逃跑。”

  “好,我马上把他交给你们,”安西娅快嘴快舌地说起来,“不过请让我关照你们,他每天晚上要洗个热水澡,早晨要洗个冷水澡;他还有一只瓷兔子,洗热水澡的时候要把它放进澡盆和他在一起,洗冷水澡的时候,小兔子要放在红垫子上的白瓷盆里让它做祷告;如果肥皂弄到了他的眼睛里,小羊羔……”

  “小羊羔哭。”小羊羔自己说——他已经停止号叫,在听着了。

  那女人大笑。“好像我从来没有给小娃娃洗过澡似的!”她说,“来吧……让我们来抱他。到米莉亚这儿来,我的小宝贝。”

  “走开,丑鬼!”小羊羔马上回答。

  “话是不错,但是,”安西娅说下去,“说到他吃什么,你真得让我告诉你,他每天早晨要吃一个苹果或者一只香蕉,早饭吃面包喝牛奶,有时候吃一只鸡蛋做点心,还有……”

  “我已经领大过十个孩子,”黑鬈发女人说,“其他孩子还不算。来吧,小姐,把他交给我……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这就要抱他。”

  “我们还没有定下来他该归谁呢,埃丝特。”一个男人说。

  “不会归你的,埃丝特,你已经有七个娃娃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转。”

  “我看不一定。”埃丝特的丈夫说。

  “我也不是好惹的,我不可以说话吗?”米莉亚的丈夫说。

  这时叫齐拉的那个姑娘说:“我呢?我是个单身姑娘——只要照料他一个——我该得到他。”

  “闭上你的嘴!”

  “闭上你的嘴!”

  “不要再在我面前撒野了!”

  他们个个发起火来。那些吉卜赛黑脸沉下来,非常激动。忽然之间它们大变,好像一块看不见的海绵抹去了这种愤怒和不安表情,留下的只是一片空白。

  孩子们看到太阳真的已经下去了。但是他们不敢动。那些吉卜赛人只觉得稀里胡涂,因为看不见的海绵抹去了他们心中过去几个小时的全部感情——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们连气也不敢透。万一那些吉卜赛人恢复说话能力,会想到他们一天有多么傻而怒火冲天呢?

  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安西娅忽然壮大了胆子,把小羊羔捧给那个围红颈巾的人。

  “给你!”她说。

  那人往后退。“我不想抢去你的孩子,小姐。”他哑着嗓子说。

  “我也不要,什么人要可以把他抱走。”另一个男人说。

  “我自己的孩子已经够了。”埃丝特说。

  “不过他是一个漂亮的小家伙。”米莉亚说。现在只有她一个依旧那么疼爱地看着抽抽搭搭的小羊羔。

  齐拉说:“我一定是让太阳晒昏头了,我不要他。”

  “那么我们把他带走好吗?”安西娅问。

  “好,你要带他走你就带他走吧,”法老诚心诚意地说,“我们没有意见!”

  所有的吉卜赛人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他们的帐篷过夜。只除了一个米莉亚。她跟着孩子们一直走到大路拐弯的地方——到了那儿她说:“让我亲亲他吧,小姐…我不知道是什么弄得我们做出这样愚蠢的傻事来。我们吉卜赛人从来不偷婴孩,不管在你们淘气的时候人们怎么跟你们说。(欧洲人有一种歧视流浪的吉卜赛人的说法,诽谤他们专偷婴孩)我们自己的孩子已经够多了。不过我失去了我所有的孩子。”

  她向小羊羔靠过来。他看到她的眼睛,没想到小羊羔举起一只柔软的肮脏小手掌摸摸她的脸。

  “可怜,可怜!”小羊羔说。他不但让这吉卜赛女人亲他,而且回过头来还亲亲她褐色的脸颊——一个甜甜的吻,他所有的吻都是这样甜甜的,不像有些婴孩的吻那样湿漉漉。那吉卜赛女人用一个指头在他的脑门上划着,好像在上面写字,她还在他的胸口、手上和脚上这样做,然后她说:“祝愿他勇敢,有健全的头脑用来思考,有强壮的手用来工作,有强壮的脚用来旅行,永远平平安安回到自己的家。”

  接着她用没有人听得懂的话说了几句什么,忽然加上这句话:“好了,我必须说‘再见’了……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说着转身回她的家——路边草地上的帐篷。

  孩子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她为止。这时候罗伯特说:“她多么傻啊!连太阳下去了也不能让她恢复过来。她说了些什么蠢话啊!”

  “不过,”西里尔说,“如果问我,我认为她非常高尚……”

  “高尚?”安西娅说,“她的确好极了。我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人。”

  “不管怎么说,她实在太好了。”简说。

  于是他们回家——下午茶点早就错过,吃晚饭也晚得没法说。马莎自然责备了他们。但是小羊羔太平无事。

  “我说……看下来我们和任何人一样要小羊羔。”罗伯特后来说。

  “那还用说。”

  “现在太阳已经下去了,你们觉得对这一点有什么两样吗?”

  “没有。”其他人异口同声说。

  “那么太阳下去了,我们依然要小羊羔。”

  “不对,”西里尔解释说,“这个希望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我们本来就一直全心全意地要他,只是今天早晨我们全都是猪,特别是你罗伯特。”

  罗伯特用奇怪的沉默接受这句话。“今天早晨我的确以为我不要他,”他说,“也许我当时是猪。不过当我们认为我们将要失去他的时候,一切看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翅膀

  第二天下大雨——雨太大了不能出去,也因为雨实在太大,不能去打搅一位对水如此敏感的沙仙,都过了千万年,它到现在还感觉到当初有一次左边胡子沾了水的痛苦。

  这是漫长的一天,直到下午,所有孩子才忽然决定给他们的妈妈写信。可是罗伯特倒了大霉,他打翻了墨水壶——这墨水特别深,墨水又装得满满的,——墨水一直流进了安西娅的写字台,流进了写字台的这边抽屉,安西娅这边抽屉放着橡皮和她写了一半的信,她正好称之为秘密抽屉的。这件事说起来也不能全怪罗伯特,这只是他该当倒霉,因为碰巧他把墨水拿过桌子,又碰巧安西娅把壶盖打开了,又碰巧小羊羔在桌子底下弄坏了他那只吱吱鸟。鸟的内部有一根松动的尖铁丝,小羊羔当然一下子让这铁丝弹到了罗伯特的腿上。就这样,不是任何人存心的,这个秘密抽屉里墨水就漫开来。与此同时,一道墨水也流到了安西娅没写完的信上。于是她这封信变成了这个样子:

  亲爱的妈妈:

  我希望你很好,我希望奶奶也好多了。

  明天我们……

  接下来是一片墨水,信末尾用铅笔写了这些字:

  墨水不是我打翻的,但是花了那么些时间收拾,交邮时间己到,不再写了。

  你的爱女安西娅

  罗伯特的信甚至还没有开头。他原先一面在考虑写点什么,一面在吸水纸上画一只船。当然,他打翻墨水以后得帮安西娅收拾她的写字台,还答应给她另做一个秘密抽屉,比原先那个更好的。她说:“好,那么现在做吧。”因为这个缘故,投邮时间到了他的信还没写。不过秘密抽屉也没做好。

  西里尔写了一封长信,写得很快,接着去捉刺蛾,是从《家庭园艺家》上读来的,但到了投邮时间,信却找不到了,它始终没有找到。说不定是刺蛾把它给吃了。

  只有简的信写了出来。她本想把沙仙的事全告诉妈妈——事实上他们全都想这么做,——目是为了沙仙的原名怎么拼,她想了半天,就没有工夫把事情好好讲清楚,而除非把事情确实讲清楚,那么讲了也是白讲,因此她只能写成这样:

  我亲爱的亲爱的妈妈:

  我们照你说的尽量地乖。小羊羔有点小感冒,不过马莎说没关系。那天我们到沙坑去,我们是走大车走的安全道路绕弯下去的,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一个……

  过了半小时简才断定,沙仙的原名“桑米阿德”他们一个也拼写不出来。他们虽然查了字典,但是在字典里查不到它,这时候简只好急急忙忙结束她的信。

  我们找到了一个怪物,可是寄信的时间到了,因此你的小女儿暂时只好写到这里为止。

  简

  又及:如果你有一个希望可以实现,你希望要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邮差吹号角收信的声音,罗伯特冒雨冲到外面去请他停车,把这封信交给他。这就是所有孩子都想告诉他们妈妈关于沙仙的事,而她始终不知道的缘故。还有别的原因使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第二天理查德舅舅来了。他带他们大家——除了小羊羔——坐轻便马车上梅德斯通去。理查德舅舅是那种最好的舅舅。他在梅德斯通给他们买了玩的东西。他带他们进一家商店,任他们想要什么挑什么,不限价钱,也不指指点点告诉他们要什么不要什么。

  让孩子们想要什么挑选什么是个非常明智的做法,因为他们很傻,没有经验,有时候会糊里糊涂挑上一种真正具有教育意义的东西。罗伯特就是这样,他最后匆匆忙忙挑了一盒东西,盒子上面画着人头飞牛,鹰头飞人。他满以为盒子里和盒子上面的画一样,是些动物。等到回家一看,却是关于尼尼微(尼尼微是古代亚述国的首都,遗址在现在的伊拉克境内)的智力玩具!其他孩子也急急忙忙地挑选,优哉游哉,十分快活。西里尔挑了个发动机模型,两个小姑娘挑了两个洋娃娃,还挑了一套瓷器茶具,上面有毋忘草的,准备两人合玩。男孩们合玩的是弓箭。

  理查德舅舅接着带他们坐船游梅德韦河,他们又在一家漂亮的糕饼店吃茶点。等他们回到家已经太晚,那天来不及去提出什么希望了。

  他们一点没有告诉理查德舅舅关于沙仙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想你们能猜出来。

  理查德舅舅对他们那么慷慨大方的第二天,天气实实在在是热。决定天气该怎么样,并且每天早晨在报上登出对它的命令的人后来说,这是几年来最热的一天。他们命令它这天“更暖——有阵雨”,更暖不成问题,事实上它只顾着变得更暖,却顾不上阵雨那道命令,因此这天一点雨也没有。

  你们曾经在夏日晴朗的早晨五点钟起过床吗?那景色美丽极了。阳光透着粉红色,带点黄,草尖上和树叶上罩着露珠。所有的影子和傍晚时的影子方向相反,这很好玩,让你觉得像是在另一个新世界里。

  安西娅五点钟醒来。她让她自己醒来,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即使你已经急着要听故事讲下去。

  你晚上上床,仰面躺着,两手平放在身体两边。然后你说:“我必须五点钟起来。”(或者六点钟,或者七点钟,或者八点钟,或者九点钟,或者你要的任何时间。)你说这话的时候,把你的下巴翘起来向下往你的胸前靠,然后砰的一下把你的头倒在枕头上。这件事做几次,你要几点钟起来就做几次(这数目很容易算)。当然,一切取决于你当真要在五点钟(或者六点钟,或者七点钟,或者八点钟,或者九点钟)起来,如果不当真想,那就一点也不灵。如果你想的话,不妨一试,看看如何。当然,做这件事如同写拉丁文文章或者玩恶作剧,越是练习越是完美。

  安西娅就做得非常完美。

  正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听到楼下餐厅那个黑框金字的时钟敲响十一下。于是她知道这时候是五点缺三分。那是钟声响错,但只要你知道它的意思,那就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就像一个人讲外国话。如果你会这种话,那就跟听本国话一样容易懂。安西娅会这个时钟的话。她非常想睡,但是一下子跳下床,把她的脸和手浸到一盆凉水里去。这是防止你想重新回到床上去的妙方。接下来她穿好衣服,叠好睡袍。她不是抓住两个袖子把睡袍揉成一团,而是按着折边折好,这就让你看到,她是一个有教养的小姑娘。

  接着她拎着鞋子,悄悄地下楼。她打开餐厅的窗子爬出去。这跟从门口出去一样容易,不过爬窗子更有趣,而且更不会被马莎看到。

  “我以后要一直在五点钟起床,”她心里说,“这时候的景色比什么都漂亮得多。”

  她的心怦怦跳得很快,因为她正要实现一个完全是她私人的计划。她不能断定这是一个好计划,但她完全断定,把它告诉大家也没有意思。她觉得不管是对是错,还是独自去实现它好。她在阳台铁顶下面红的黄的闪亮的花砖上把鞋子穿上,直接跑到沙坑,找到沙仙的地点,把它挖出来,它实在生气得要命。

  “太糟糕了,”它说,毛竖了起来,就像圣诞期间鸽子冷得耸起了羽毛,“天气冰冷,这是在半夜。”

  “我实在抱歉。”安西娅温柔地说,脱下她的白围裙披在沙仙身上,只露出它的脑袋、它的蝙蝠耳朵、它的蜗牛眼睛。

  “谢谢你,”它说,“这样好些。今天早上的希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瞧,我们到现在为止一直很不走运。我想和你商量商量这件事。不过……你可以在吃早饭之前不向我实现任何希望吗?如果说话的时候提心吊胆,怕并不真正希望要的东西脱口而出,那是很难交谈的!”

  “你是说你会说出不是你希望要的东西?在老日子,人们总知道,正餐真正要的是大地懒还是鱼龙。”

  “我要试试不这样,”安西娅说,“不过我实在希望……”

  “小心!”沙仙用警告的口气说着,开始要膨胀。

  “噢,这还不是提出魔法的希望……这只是……你现在如果能够膨胀起来,并且把身体几乎胀破,那就好了。请你不要给我什么,而等其他人都到这里来了,你再实现我们的希望吧。”

  “好吧,好吧。”它宽容地说,但浑身哆嗦。

  “你愿意,”安西娅好心好意地问道,“你愿意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吗?这样你会暖和一些,我可以把我的裙子边翻上来裹着你。我会十分小心的。”

  安西娅一点不敢想它会愿意,可是它照她说的办了。

  “谢谢,”它说,“你想得的确十分周到。”它爬上她的膝盖,蜷伏下来,她用双臂异常温柔地搂住它。

  “现在说吧!”它说。

  “是这样,”安西娅说,“我们提出的一切希望,结果都很可怕。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忠告。你那么老,一定非常聪明。”

  “我从小就一直慷慨大方,”沙仙说,“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在奉献上。但有一样东西我不能给——那就是忠告。”

  “你瞧,”安西娅说下去,“这是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机会。你是这样好,这样仁慈,这样亲爱,肯实现我们的希望,而只因为我们太愚蠢,不知道希望什么,结果糟蹋了,这似乎太可惜啦。”

  安西娅要说的就是这句话——她不想当着其他人说出来。说自己愚蠢是一回事,说别人愚蠢就完全不同了。

  “孩子,”沙仙瞌睡朦胧地说,“我能给你的惟一忠告就是:想想好再说……”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给人忠告呢。”

  “这一件事不算数,”它说,“你们也永远不会接受它。再说,这句话也不是我最先说的。所有习字簿上都有这句话。”

  “不过你能不能说一说,想有翅膀是不是一个愚蠢的希望呢?”

  “翅膀?”它说,“我还以为你会提得更糟糕呢。不过你得小心,在太阳下山的时候不要飞得太高。我曾经听说过有一个尼尼微的小男孩儿。他是亚述王西拿基立几个儿子中的一个。有个旅行家带给他一个沙仙。他一直把它放在王宫阳台上一箱沙子里。对我们这位同行来说,这当然是一件极其降低身份的事,不过这孩子到底是亚述王的儿子。有一天他希望有一对翅膀,也得到了。可他忘记了,它们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是会变成石头的,因此,当它们变成石头的时候,他啪地跌落到他父王巨大梯级顶上的一只飞狮上面。他的石头翅膀和飞狮的石头翅膀会怎么样……唉,这不是一个快活的故事!不过我相信,在这之前,那个男孩美美享受了一番。”

  “告诉我,”安西娅说,“为什么我们希望的东西现在不再变成石头呢?为什么它们只是消失不见了呢?”

  “Autrestemps,autresmceurs(法国谚语:“时代不同,习俗各异。”安西娅学法语,不懂这句话,是因为水平不够)。”沙仙说。

  “那是尼尼微语吗?”安西娅问道,在学校里她除了法语没有学过其他外语。

  “我的意思是,”沙仙说下去,“在老日子,人们只希望得到实实在在的日常东西——猛犸啊,翼手龙啊等等——它们很容易变成石头。但是如今人们希望的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把漂亮得认不出来、人见人爱这些东西变成石头呢?你看,这是办不到的。又不能有两条规定,因此它们干脆消失了。如果漂亮得认不出来能变成石头,那就要存在很长很长时间——比你一生存在得还要长。只要看希腊雕像好了。就跟那差不多。再见。我实在太困了。”

  它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在沙上拼命地挖,不见了。

  安西娅吃早饭迟到了。吃早饭时,是罗伯特悄悄把一匙羹糖浆泼在小羊羔的衣服上,于是只好把他抱走,好给他彻底洗个澡。这当然是一件非常淘气的事,然而它达到了两个目的——一是让小羊羔快活一通,因为他最爱浑身黏糊糊的,二是吸引住马莎的注意,其他人可以撇下小羊羔溜到沙坑去。

  他们做到了,到了小路,安西娅由于急急忙忙溜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说:“我想提个建议,我们轮流提出希望。但有一点,任何人不可以提出其他人不认为是好的希望。你们赞成吗?”

  “谁第一个提呢?”罗伯特小心地问。

  “如果你们没意见,我先提,”安西娅抱歉地说,“我已经想好了——要翅膀(3)。”

  一阵沉默。其他孩子拼命想挑眼,但很难,因为“翅膀(3)”这个字眼在每个人的心中引起了快活和兴奋。

  “还不错,”西里尔大方地说。

  罗伯特加上一句:“说真的,黑豹,你不像看上去那么蠢。”

  简说:“我认为这个希望好得没话说。它就像个幻梦。”

  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沙仙。

  安西娅说:“我希望我们大家都有用来飞行的翅膀。”

  沙仙马上鼓胀起来,转眼间每个孩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又觉得沉甸甸,又觉得轻飘飘。沙仙歪着脑袋,把蜗牛眼睛从一个孩子转向另一个孩子。

  “还不错,”它做梦那样说,“不过说真的,罗伯特,看你那副样子,你还不太像个天使。”说得罗伯特脸都红了。

  翅膀(3)很大,比你想的要美丽得多——因为它们又柔软又光滑,每根羽毛十分平服。而这些羽毛颜色鲜艳,五色缤纷,变幻无穷,就像彩虹,就像彩虹色玻璃,就像有时候漂在完全不宜食用的死水面上的漂亮浮藻。

  “噢……但是我们能飞吗?”简说着焦急地先站在这只脚上,再站在那只脚上。

  “小心!”西里尔大叫,“你碰到我的翅膀了。”

  “觉得痛吗?”安西娅大感兴趣地问道。但是没有人回答,因为罗伯特已经张开他的翅膀(3)跳起来。现在他已经慢慢地飘起。他穿着他那条灯笼裤看上去很别扭——特别是靴子无可奈何地耷拉下来,比他穿着它们站在地上的时候似乎大得多。可是其他人不大注意他是什么样子——或者他们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现在全都张开他们的翅膀飘了起来。当然,他们都知道飞是什么味道,因为个个做梦都飞过,飞好像异常容易——只是你永远记不住你是怎么飞的;在梦中,你飞照例没有翅膀,这样飞就更聪明,更不寻常了,不过记住那飞法可不那么容易。现在四个孩子拍着翅膀(3)从地面上飘起来,你都想不出风扑着脸有多舒服。他们的翅膀张开的时候宽大得不得了,因此他们得彼此离得远远地飞,免得互相碰到。不过这样的小事学会很容易。

  英文字典上所有的字,同样,希腊文字典上所有的字,我发现用它们根本没有办法准确讲出飞时的那种感受,因此我就不打算讲了。不过我可以说,从上面向下看田野和森林而不是从平面看它们,那就像看一幅美丽的活地图,不过不是看到纸上死板板的颜色,而是看到照着阳光的真正森林和绿色的田野接连移动过去。正如西里尔说的,我也想不出他从哪儿学到这样的妙语:“这真让你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这最了不起了,比孩子们先前那些希望更像真正的魔法。他们扇动着彩虹色的大翅膀飞翔在绿色大地和蓝色天空之间。他们飞过罗彻斯特,然后转过来飞向梅德斯通。很快,他们都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响了。也真巧,他们觉得肚子饿正是在他们飞得很低,正好飞过一个果园的时候,果园里早熟的李子红艳艳的。

  他们张开翅膀停在空中。我没有办法向你们解释这是怎么做的,不过大概像游泳时的踩水吧,这种停留在空中不动的动作,老鹰做得最好了。

  “对,我是这么想,”西里尔说,虽然没有人说过什么话,“就算我们有了翅膀,偷还是偷。”

  “你真那么想吗?”简轻快地说,“有了翅膀(4)就是一只鸟,鸟不遵守法令是没有人在乎的。至少,他们也许在乎,可是鸟一直这么干,却没有人责罚它们,或者送它们去坐牢。”

  在李子树枝头上蹲下来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因为彩虹色翅膀太大了,不过他们还是蹲了下来,李子真是非常甜,汁水非常多。

  很幸运,直到他们吃饱了李子,才看见一个大汉——看上去这些李子树准是他的——手握大棒,急急忙忙地冲进果园的门,于是他们同时从果实累累的树枝上张开翅膀飞起来。

  那人一下子停下,张大了嘴巴。他原先远远看到他那些树枝摇摇晃晃,心里说:“那帮小淘气……他们又来了!”他马上奔来,因为村里那些小家伙在过去的季节里教会了他,他那些李子必须看护好。但当他看到那些彩虹色翅膀从李子树上拍动着飞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安西娅低头看到他的嘴慢慢地张大,站着连动也不能动,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她大声对下面说:“不要害怕。”她说着急忙摸她的口袋,掏出一个三便士硬币给他,那上面还有个窟窿,她是准备穿上缎带,把它挂在脖子上祈求幸运的。她环绕着倒霉的李子树主人飞,说道:“我们吃了一些李子。我们并不认为这是偷,不过我现在也说不准。因此这里付给你一点钱。”

  她向吓坏了的李子树主人冲下来,把那硬币放进他的口袋,拍了几下翅膀,飞到其他人当中去了。

  那农夫重重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噢……上帝保佑!”他说,“我想这就是他们说的见鬼吧?不过这是三便士,”他已经把硬币掏出来咬了咬,“它完全是真的。好,从今天起我要做个好人。就是这种东西使人终身清醒。不过我宁愿看到它们只是鸟,不过鸟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不像我说不出名称来的这些东西。”

  他吃力地慢慢地爬起来,走回家去。那一天他对他妻子那么好,她觉得非常高兴,心里说:“天啊,这家伙出什么事情了!”她打扮了一下,在领口别上一个蓝色蝴蝶结,看上去那么漂亮,于是他比任何时候更温和了。因此,这些有了翅膀(4)的孩子那天也许的确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是惟一的一件,因为实在没有任何东西比翅膀(4)更让你惹上麻烦的。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你有了麻烦,也没有任何东西更能像翅膀(4)那样把它摆脱掉。

  碰到那头恶狗就是这样。他们尽可能把他们的翅膀(4)收拢,走到一户农家门前想讨点面包和干酪吃,因为尽管吃了李子,他们很快又跟原先那么饿了。就在这时候,那头恶狗向他们扑过来。

  毫无疑问,要是这四个孩子是没有翅膀(4)的普通孩子,那头凶恶的黑狗就会在离它最近的罗伯特那穿着棕色长袜子的腿上狠狠咬一口。但是它刚汪汪一叫,那些翅膀就拍动起来,那狗给留下来绷紧它的链子,用后腿站着,好像也想飞起来似的。

  他们也去了其他几个农场,但在没有狗的那些农场,人们吓得只会哇哇尖叫。最后都快四点钟了,他们的翅膀(4)僵硬和累得快飞不动了,他们不得不降落在一座教堂的塔楼上,开个军事会议。

  “我们再不吃饭或者吃茶点,就没有办法一路飞回家了。”罗伯特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人会给我们饭吃,更别提茶点了。”西里尔说。

  “也许这里的牧师会给,”安西娅建议说,“他一定知道所有有关天使的事……”

  “谁都看得出来我们不是天使,”简说,“看看罗伯特的靴子和松鼠的格子领带吧。”

  “好,”西里尔坚定地说,“如果我们到了哪里不卖食品给我们,我们就拿。我是说战争中是这样的。我断定你们也会这样做。在故事里,好哥哥是不会让自己的小妹妹们在丰盛食物当中挨饿的。”

  “丰盛食物?”罗伯特在饥饿中重复一句,其他人茫然地看周围教堂塔楼光秃秃的铅皮屋顶,咕噜着说:“在丰盛食物当中?”

  “对,”西里尔加重口气说,“牧师家一边有一个食品室窗子,我看到了里面有吃的东西——蛋奶布丁,冻鸡肉、牛舌……还有饼……还有果酱。窗子十分高……但是我们有翅膀……”

  “你多么聪明啊!”简说。

  “没什么,”西里尔谦虚地说,“任何一位天生的将军——拿破仑或者马尔伯勒公爵——都会跟我一样看到这一点。”

  “这样做看来不对。”安西娅说。

  “胡说,”西里尔说,“当一个士兵不肯请菲利普·锡德尼爵士喝杯水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我的需要比他的重要。’”

  “不过我们可以把我们的钱凑起来,留在那里付这些东西的钱,你们说怎么样?”安西娅劝大家说,她都快哭出来了,因为同时感到极其饿又感到说不出的罪过,那是最难受的。

  “好,拿出点钱来。”这是大家谨慎的回答。

  在塔楼铅皮屋顶上,每一个人翻出他的口袋。在这里,一百五十年来,游客们用削笔小刀在软铅上刻出了他们自己的和他们情人的姓名头一个字母。孩子们凑起来的钱共有五先令七便士半,连正直的安西娅都承认,付四个人的饭钱太多了。罗伯特说他认为十八便士就够。(按1971年以前的英国币制,十二便士等于一先令)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漂亮”些,就付二先令六便士。

  安西娅的口袋里碰巧带着上学期的报告单,她先撕掉她的名字和学校名字,然后在报告单背面写下如下一封信:

  亲爱的可敬的牧师:

  由于飞了一整天,我们实在非常饿了,我们认为,当一个人都饿得快死的时候,拿点食物就不算偷。我们不敢向你讨,怕你会说“不给”,因为你理所当然知道天使的事,你不会认为我们是天使。我们只拿为了活命而需要的东西,不拿布丁或者馅饼,这样你就可以看到,并不是贪婪而是真正的饥饿迫使我们拿你食品室的东西。我们不是专门偷东西的贼。

  “说得简短些。”其他人异口同声说。于是安西娅赶紧加上几句:

  希望你能知道,我们的打算是十分光明正大的。这里放上二先令六便士表示我们的诚心和谢意。

  谢谢你的好心,你的慷慨。

  我们四人谨上

  那二先令六便士就用这封信包了起来。所有的孩子觉得,牧师只要读到这封信,自然会明白一切,即使是没有看到过天使翅膀(5)的人也会的。

  “现在去吧,”西里尔说,“当然,也有点冒险,我们最好从塔楼的另一边直接飞下去,然后低低地飞过教堂墓地,穿过灌木林到那里去。那儿几乎没有人。不过也说不准。窗子对着灌木林。它被树叶丛遮住,像故事里的窗子。我进去弄东西,从窗口递出来,罗伯特和安西娅从窗口管接。简管望风——她眼睛尖,——一看见人就吹口哨。闭嘴,罗伯特!干这件事,她口哨吹得够好的。口哨用不着吹得太好——这样听上去更自然,更像鸟叫。好了——我们出发吧!”

  我不能说假话,认为偷窃是对的。我只能说,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四个挨饿的孩子来说,这看上去不像偷窃,却显得像一笔公平合理的交易。他们根本不知道,一条牛舌——没怎么切过——一只鸡,一个面包,还有一瓶苏打水,在店里花二先令六便士是买不到的。这些是活命不可少的东西,西里尔把它们从食品室窗口递出来,趁着这时候没人看到,又没有一点危险的影子,他把大家带到了这快乐的场所。他觉得忍耐着不去拿果酱、苹果三角酥饼、蛋糕和什锦蜜饯果皮是十足的英雄行为——我同意他的想法。他还因为不拿蛋奶布丁而感到自豪——不过这一点我以为他错了——因为他拿了,就很难把盆子还回去;任何人,不管他饿到什么地步,都没有权利偷走带粉红色小花的瓷布丁盆子。有吸管的苏打水瓶又不同。他们不能不喝点东西,瓶上面有制造商的名字,他们觉得,不管把它留在什么地方,都会物归原主。如果他们有时间,他们也会自己送回去。那人正好住在罗彻斯特,他们在回家路上离那儿不太远。

  所有东西都拿到了塔楼顶上,放在西里尔从食品室一个上层架子里找到的一张铺台纸上。当他把纸打开的时候,安西娅说:“我不觉得这是生活必需品。”

  “它是的,”西里尔说,“我们必须把食物放在什么东西上面切开。我听爸爸说过,人们由于雨水里的细菌得病。这里一定有许多雨水——雨水干了,但是细菌还在,它们会弄到食物里,我们吃下去全会得猩红热送命的。”

  “细菌是什么?”

  “摇来摆去的小东西,得用显微镜才能看到,”西里尔用一副科学家派头说,“它们会使你害上各种你想得到的疾病。我断定这纸跟面包、肉和水一样是必需的。现在好了!噢!我的天啊,我饿了!”我不想描写塔楼顶上的这顿野餐。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用一把小折刀切一只鸡和一条牛舌是怎么个情景——切到半路上就给卡住了。但总算还是切好。用手指头拿起来吃又油腻又不方便——这些“盆子”很快就看上去斑斑点点脏得可怕。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没法想象,就是直接用苏打水瓶来喝苏打水会怎么样——特别是在苏打水很满的时候。如果想象帮不了你们的忙,经验可以,只要大人给你们一瓶苏打水,你们很容易就能亲自试试。要是你们希望有十足的经验,可以把管子放到嘴里,然后用力猛压把手。这件事你们最好一个人的时候做——做这个实验室外最宜。

  不过说到吃,牛舌、鸡和新鲜面包是非常好吃的东西,在一个真正晴朗的热天,没有人会在乎身上洒上一些苏打水。就这样,每一个人真正心满意足地美美享受了一顿,个个狼吞虎咽,第一因为饿得不能再饿,第二因为,如同我已经说过的,牛舌、鸡和新鲜面包非常好吃。

  好,我想你们会注意到,如果你们等着吃这顿晚饭远远过了吃饭时间,然后饱饱吃上一顿,又远远超过了你们平时的食量,接着坐在教堂塔楼顶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的烈日底下,你们很快会变得异常之困。这会儿安西娅、简、西里尔和罗伯特正是你们这时候的样子,他们吃饱了,喝足了,很快就变得异常之困——特别是安西娅,因为她这一天起得那么早。

  他们一个个接连话也不想说,倒下来,那顿饭吃完一刻钟还不到,他们已经全都蜷缩起身体,在柔软的温暖大翅膀(6)底下“呼噜呼噜”睡着了。太阳正在慢慢地西下(我必须说西下,因为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怕粗心的人会以为太阳朝东方落下。事实上说西下也不完全准确——不过大致上差不多)。太阳,我再说一遍,正在慢慢地西下,孩子暖和地、快活地一直睡下去——因为盖着翅膀(6)比盖着鸭绒被还舒服。教堂塔楼的影子横过教堂墓地,横过牧师住宅,横过再过去的田野,很快就再也没有影子,太阳下去了,翅膀(6)消失了。孩子们依然在睡觉。但没有再睡多久。黄昏虽然非常美丽,但是寒气袭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想睡,你的弟弟妹妹如果先起来,把你身上的被子拉掉,你也就马上会醒。四个没有了翅膀(6)的孩子浑身哆嗦,醒了过来。他们在教堂塔楼的顶上,在黑暗的暮色中,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两颗两颗,十颗十颗,二十颗二十颗在他们头顶上出现,他们离开家有好多英里,他们的口袋里只有三先令和三个半便士,为了活下去必需的东西,他们做了不知该怎么看的事情,如果有人找到他们和那苏打水瓶,说不定为此还会跟他们算账呢。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西里尔指着那苏打水瓶先开口:“我们最好溜下去,摆脱掉这讨厌的东西。我想天够黑的,可以把它扔在牧师的门前。来吧。”

  塔楼顶的角上有一个小角楼,小角楼有一扇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它,但没有去看看它,换了你们也会这样的。因为当你们有翅膀(6)可以去探索整个天空的时候,门当然就根本不值得去探索了。

  现在他们转身向那门走去。

  “不用说,”西里尔说,“从这门可以下去。”

  从这门是可以下去,不过门从里面锁上了。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黑。而他们离家有好多英里。还有那个苏打水瓶。我就不跟你们讲是不是有人哭了,如果有人哭,他又哭了多久,而哭的人又是谁。你们还是想想,万一换了你们,你们拿定主意该怎么办吧。

  没有了翅膀

  不管有人哭没人哭,的确有一个间隙所有的孩子失魂落魄。等到他们平静一点,安西娅把她的湿手绢放进口袋,用一条胳臂搂住简,说:“顶多过一夜。早晨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手绢发信号。到那时手绢就干了。有人会上来放我们出去的……”

  “还会找到这苏打水瓶,”西里尔阴着脸说,“我们会因为偷东西给送到牢里去。”

  “你说过这不是偷。你说你有把握这不是偷。”

  “现在我没有把握了。”西里尔说了一句。

  “让我们把这该死的东西扔到下面那些树丛里去吧,”罗伯特说,“那就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噢,对了,”西里尔的笑不是舒心的笑,“万一打中什么人的脑袋,我们就成杀人犯了,再加上……再加上另外那条罪。”

  “可我们不能通宵待在这里啊,”简说,“而且我想要吃我的茶点。”

  “你不能再要吃你的茶点了,”罗伯特说,“你刚吃过你的晚饭。”

  “可我一定要吃,”她说,“尤其是你们讲起要通宵待在这里。噢,黑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嘘,嘘,”安西娅说,“不要这样,亲爱的。会没事的。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让她哭吧,”罗伯特狠狠地说,“她哭得够响的话,会有人听到了来放我们出去的。”

  “并且看到那苏打水瓶,”安西娅马上说,“罗伯特,不要那么残酷。噢,简,勇敢点!我们大家都这样。”

  简的确想要“勇敢点”——她把她的大哭降低成为哭泣。

  沉默了一阵。接着西里尔慢慢地说:“听我说,我们必须冒险藏起那个苏打水瓶。我把它放到我的上衣里面,扣上扣子——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你们其他人挡在我的前面。牧师家里有灯光。他们还没有上床睡觉。我们必须拉开嗓门大喊大叫,有多响喊多响。现在我数到三,大家一起喊起来。罗伯特,你学火车头叫,我像爸爸那样叫。姑娘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一,二,三!”

  四个人的大喊大叫声打破了傍晚的平静,一个女仆在牧师家一个窗口站着,一只手正拿着百叶窗的绳子。

  “一,二,三!”又是一阵大叫,震耳欲聋,乱七八糟,吓得下面钟楼里的猫头鹰和椋鸟拍动它们的翅膀。那女仆从牧师家的窗口逃走,跑下楼到厨房去向男仆、女厨子和她的表哥说她见到了鬼,说完就昏了过去。她当然完全不是见到了鬼,不过我想这姑娘的神经被这喊叫声搅昏了。

  “一,二,三!”这一回是牧师站在门口台阶上,他听到的叫声千真万确。

  “我的天,”他对他的太太说,“我亲爱的,教堂里有人给谋杀了!把我的帽子给我,再给我一根粗棍子,并且叫安德鲁跟我去。我想是上回偷了牛舌的那个疯子。”

  牧师刚才开他的前门时,孩子们已经看见了闪光。他们也看见了台阶上他的黑影,他们停下来喘口气,同时看看他要做什么。

  当他回去拿帽子的时候,西里尔赶紧说:“他以为他只是听错了。你们要放大嗓门叫!一,二,三!”

  这一回真是全体大狂叫,牧师太太伸出双臂抱住她丈夫,对那狂叫声报以微弱的尖叫。

  “你不要去!”她说,“不要一个人去。杰茜!”女仆已经醒来,跑出厨房。“你马上叫安德鲁来。教堂里有个危险的疯子,他必须立刻去抓住他。”

  “但愿他能抓住他,”杰茜走进厨房的时候心里说,“听我说,安德鲁,”她说,“教堂里有人像疯子那么大喊大叫,太太叫你去抓住他。”

  “一个人不去,”安德鲁坚决地低声说。但是一看到主人,他只是说了一声,“是,牧师。”

  “你听见那些尖叫了吗?”

  “我想我是留意到了有什么动静。”安德鲁说。

  “好,那么来吧,”牧师说,“我亲爱的,我必须去。”他轻轻地把太太推进会客室,关上了门,拉着安德鲁的手臂冲出去。

  一连串的喊叫向他们迎面扑来。等到叫声停下,安德鲁叫道:“喂,你们那儿的人!是你们喊叫吗?”

  “是的。”远远四个人的声音叫道。

  “他们好像在半空,”牧师说,“非常特别。”

  “你们在哪里?”安德鲁叫道。

  西里尔用他最深沉的声音回答,又慢又响:“教堂塔楼顶上!”

  “那么下来吧!”安德鲁说。

  同样的声音回答:“下不来!门锁上了!”

  “我的天啊!”牧师说,“安德鲁,把马厩的灯拿来。也许最好再叫个村里的人来。”

  “周围可能有余党。不要叫,牧师。万一是个圈套……嗯,最好不叫。”女厨子的表哥这会儿在后门,他是个猎场看守人,“他还有枪,牧师。”

  “喂!”西里尔从教堂塔楼顶上叫下来,“上来放我们下去。”

  “我们来了,”安德鲁说,“我去叫那看守人,弄支枪来。”

  “安德鲁,安德鲁,”牧师说,“不是这么回事。”

  “对于他们这号人,牧师,最好这样。”

  于是安德鲁拿来手提灯,叫来女厨子的表哥。牧师太太求他们小心谨慎。他们穿过教堂墓地——这时候一片漆黑,——一路走一路说话。牧师断定有个疯子在教堂塔楼上——就是写下那封发疯的信,拿走了牛舌等东西的人。安德鲁认为是个“圈套”。只有女厨子的表哥一个人十分冷静。“雷声大雨点小,”他说,“危险家伙不叫。”他一点不怕。不过他有枪。这就是求他走在前面,带路上教堂塔楼那又陡又黑的破楼梯的缘故。他答应了,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拿着枪,走在前面领路。安德鲁走第二。后来他假说是因为他比他的主人勇敢,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想到所谓圈套,不想走在其他人后面,生怕有人会悄悄地从后面过来,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他的腿。他们走了又走,沿着小螺旋梯绕啊绕……然后通过敲钟人的阁楼,那儿钟绳垂下来,蓬松的绳头像巨大的毛毛虫……然后上另一道楼梯,走进大钟静止不动的钟楼……然后再过去,上一道梯级宽阔的梯子……然后上一道小石梯。就在这石梯顶上便是那扇小门。小门在楼梯这一边拴上了。

  身为猎场看守人的女厨子表哥踢着门说:“喂喂,外面的人!”

  孩子们在门外面互相挤紧,急得发抖——刚才叫得嗓子都哑了,他们简直说不出话来,但西里尔还是沙哑地回答:“喂喂,你在里面的!”

  “你们怎么上来的?”

  说“我们是飞上来的”不行,因叫西里尔说:“我们上来了……接着我们发现门给锁上,下不去。放我们下去吧…谢谢你。”

  “你们总共多少人?”看守人问道。

  “只有四个。”西里尔说。

  “你们有武器吗?”

  “我们有什么?”

  “我手里有枪——因此你们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看守人说,“如果我们把门打开,你们保证安安静静地下楼,不做任何傻事吗?”

  “保证……噢,保证!”所有的孩子异口同声说。

  “天保佑,”牧师说,“没错,是女人的声音!”

  “让我打开门吗,牧师?”看守人说。

  安德鲁走下几级楼梯,后来他说是“给其他人让路”。

  “好,”牧师说,“把门打开吧。记住,”他透过锁孔说,“我们放你们下来。你们能遵守你们的诺言不动武吗?”

  “这铁栓都锈住了,”看守人说,“谁都可以想见,都有半年没有拉开过。”事实上是半年多没拉开过。

  所有的铁栓拉开以后,看守人透过锁孔用深沉的胸音说话。

  “你们先到塔楼另一边,然后我才开门,”他说,“如果你们有人向我过来,我就开枪。现在走开吧!”

  “我们全都在另一边了。”几个声音说。

  看守人很得意,他自认为是个大胆的人,把门打开,走到外面铅皮楼顶那儿,提起马厩的灯照亮那群在塔楼另一边靠着矮围墙站着的亡命之徒。

  他垂下枪口,手提灯也几乎落了下来。

  “天啊,”他叫道,“他们不是一群孩子吗?”

  牧师现在走上前。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严厉地问道,“马上告诉我。”

  “噢,先把我们带下去吧,”简拉住他的袍子说,“你要听什么我们告诉你什么。你不会相信我们的话,但没关系,噢,把我们带下去吧!”

  其他孩子围住他,提出同样的请求。但只除了一个西里尔。苏打水瓶就够他忙的,它随时要从他的上衣里面滑落下来。他得用双手捂住它,让它留在原来地方。

  他尽可能站在灯光之外,说道:“谢谢你一定把我们带下去。”

  于是他们给带下去了。在黑暗中走下这么个陌生的教堂塔楼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看守人帮助他们——只是西里尔为了那苏打水瓶得自己走。它还是要滑下来。在下那梯子的半路上,它真滑出来了,西里尔仅仅来得及抓住它的喷嘴,害得他自己险些儿没在梯子上站住。等到他们终于来到螺旋梯脚,走到外面教堂门廊的石板地时,他浑身哆嗦,脸都发白了。

  这时候看守人忽然抓住西里尔和罗伯特一人一条胳膊。

  “你把女孩们带走吧,牧师,”他说,“你和安德鲁对付得了她们。”

  “放开我们!”西里尔说,“我们不会逃走的。我们没有损坏你们的古老教堂。放开我们!”

  “你们就来吧。”看守人说。西里尔不敢硬反抗他,因为就在这时候,苏打水瓶又开始往下滑了。

  于是他们全都进了牧师住宅的书房,牧师太太急急忙忙进来。

  “噢,威廉,你没事吧?”她叫道。

  罗伯特赶紧消除她的担心。

  “是的,”他说,“他一点儿没事。我们根本没有伤害他。对不起,已经很晚了,家里人正担心。你们能用你们的车送我们回家吗?”

  “或者附近有旅馆,我们在那里能租到马车,”安西娅说,“事情弄成这样,马莎要急坏了。”

  牧师已经重重地跌坐到一把椅子上,满心激动和惊讶。

  西里尔也坐了下来,为了那个苏打水瓶,弯下身子用手肘撑着膝盖。

  “你们怎么会关在教堂塔楼顶外面的?”牧师问道。

  “我们上去了,”罗伯特慢慢地说,“我们累了,我们全都睡着了,等到我们醒来,发现门锁上了,于是我们拼命大叫。”

  “我想你们是拼命大叫了!”牧师太太说,“这样会把所有的人都吓掉魂的!你们真该感到害羞。”

  “我们是感到害羞。”简温柔地说。

  “可门是谁拴上的呢?”牧师问道。

  “我根本不知道,”罗伯特千真万确地回答,“请一定把我们送回家吧。”

  “对,不错,”牧师说,“我想我们最好这么办。安德鲁,你去套马,你可以送他们回家。”

  “一个人可不干。”安德鲁心里说。

  “还有,”牧师说下去,“让这作为你们的一个教训吧……”他说下去,孩子们苦着脸听着。可看守人不在听。他在看着倒霉的西里尔。他对偷猎人当然熟悉,因此知道人们藏着什么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子。牧师正讲到长大后要成为父母的幸福,而不要成为麻烦和给父母丢脸,看守人忽然说:“问问他衣服里面有什么。”

  西里尔知道再也隐藏不下去了。于是他索性站起来,挺起胸,试图做出高尚的样子,就像书里写的那种孩子,一看脸就没有人能对他们出身勇敢和高贵的家庭和极其忠实有所怀疑,然后他掏出苏打水瓶说:“好吧,那么这个给你。”

  一阵沉默。西里尔说下去——他已经没有顾虑了。

  “对,我们从你们的食品室拿了这个,还有一些鸡、牛舌和面包。我们当时非常饿,但是我们没有拿蛋奶糕或者果酱。我们只拿了面包、肉和水——却是苏打水,这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拿活命需要的东西。我们还留下了二先令六便士作为付这些东西的钱,我们并且留下了一封信。我们感到非常抱歉。我父亲会付罚款或者你们提出的任何赔偿,但请不要送我们去坐牢。母亲会感到极其苦恼的。你说过不要丢父母的脸,你明白这个意思。那就请你不要对我们这样做……我说完了!我们感到无比抱歉。就这样!”

  “你怎么攀上食品室的窗子呢?”牧师太太说。

  “这我不能告诉你。”西里尔坚决地说。

  “你告诉我的是全部事实吗?”牧师问道。

  “不,”简忽然回答,“是事实,但不是全部。我们不能告诉你全部。问也没有用。噢,请原谅我们,把我们送回家去吧!”她跑到牧师太太面前,伸出双臂抱住她。牧师太太也伸出双臂抱住简,看守人用手挡住嘴悄悄对牧师说:“他们没什么,牧师……我想他们是在维护一个同伙。是有人叫他们这样做,他们不愿告密。这些勇敢的小家伙。”

  “告诉我,”牧师和气地说,“你们是在包庇什么人吗?是有人有什么事和这有关吗?”

  “是的,”安西娅想起了沙仙,说,“不过不能怪他。”

  “很好,我亲爱的孩子们,”牧师说,“那我们就不追究下去了。只是请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要写那么古怪的一封信。”

  “我不知道,”西里尔说,“你瞧,安西娅写得那么匆忙,当时这样做的确不像是偷。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下不了塔楼,到这时候再一想,似乎正好是这么回事。我们全都感到非常抱歉……”

  “这话再不要说了,”牧师太太说,“只要下回听别人的话之前先动脑筋想想。现在嘛……你们吃点蛋糕喝点牛奶再回家好吗?”

  当安德鲁进来说马已经套好,并且问是不是要他一个人钻进他一开头就看清楚的圈套时,他看到孩子们正在大吃蛋糕大喝牛奶,听了牧师的笑话哈哈大笑。简正坐在牧师太太的膝盖上。

  因此你们瞧,他们受到的责罚比他们应受到的好得多。

  猎场看守人,就是女厨子的表哥告辞要走,顺便和他们一起坐车回家。安德鲁看见有人保护他,不用落到他那么肯定的圈套里去,他真是太高兴了。

  当轻便马车来到白垩矿场和沙坑之间孩子们的家时,他们已经昏昏欲睡,但他们觉得他们和这看守人是终身朋友。

  安德鲁一言不发,让孩子们在铁门口下了车。

  “你回家去吧,”那位猎场看守人说,“我用我自己的两条腿走回家。”

  于是安德鲁只好一个人赶车回去,这是他完全不愿意做的事。倒是看守人把孩子们送到了房子门口,当孩子们在一场旋风似的责备声中被赶上床以后,他留了下来,向马莎、女厨子和女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解释得那么好,第二天早晨马莎十分和气。

  在这件事以后,他常常过来看马莎,到头来——不过正像吉卜林先生(英国作家,他写有儿童爱看的《丛林故事》等)说的,这是另一个故事了。马莎不得不执行她头天晚上说过的话,要罚孩子们第二天待在家里。不过她对这件事根本不凶,还答应放罗伯特出去半小时,让他去弄到他特别想要的东西。

  当然,他特别想要的就是提出这一天的希望。

  罗伯特奔到沙坑,找到了沙仙,马上提出希望要……

  不过这也是另一个故事了。

  城堡和吃不上饭

  其他孩子给关在家里,作为昨天那件倒霉事情的惩罚。当然,马莎认为他们不是倒霉而是淘气——因此你们怎么也不要去怪她。她只认为她是在尽她的职责。大家知道,大人总是说他们并不喜欢罚你们,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们好,其实这样做他们也和你们一样难受——这常常的确是真的。

  马莎无疑不喜欢罚孩子们,完全跟孩子们不喜欢挨罚一样。这只要说一点就够了,她知道这一整天屋子里会吵成什么样子。但她还有别的缘故。

  “我说,”她告诉女厨子,“这么好的天气,把他们关在家里简直是罪过。但他们太胆大妄为,如果我不严厉对付他们,哪一天他们会把脑袋都丢掉的。亲爱的,你给他们做个蛋糕明天吃茶点的时候吃吧。我们早点儿把我们的活做好,很快就可以带着小宝宝去玩儿了。这样,他们可以到他们的床上去闹一通。现在快十点钟,没兔子捉了!”

  据说在肯特那地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活儿干了”。

  就这样,其他孩子全关在家里,只有罗伯特,正如我说过的,得到准许出去半小时,弄来点他们大家要的东西。当然,这就是去提出这一天的希望。

  他不费什么事就找到了沙仙,因为这一天太热,它第一次自己爬了出来,坐在一摊松软的沙上,伸直身体,整理着它的胡子,把蜗牛眼睛转过来转过去。

  “哈!”它的左眼睛一看见罗伯特就说,“我一直在张望你们。你们其他那些孩子哪里去了?我希望不要是为了那些翅膀受伤了吧?”

  “伤倒没受,”罗伯特说,“不过那些翅膀给我们惹了麻烦,就像所有其他希望一样。因此其他人被关在家里,只让我一个人出来半小时……来提出希望。因此,请让我尽快把希望说出来吧。”

  “这就把希望说出来吧,”沙仙在沙里打转。可罗伯特不能很快把希望说出来。他一直在想的东西一下子全忘了,什么也记不起来,只除了他自己要的小玩意儿,像太妃糖,外国邮票簿,或者一把折刀,带三把小刀和一把螺丝钻的。他坐下来拼命地想,但是没用处。他只想得出别人不会要的东西——诸如一个足球,或者一副护膝,或者回到学校时能彻底打败小辛普金斯。

  “好了,”沙仙最后说,“你最好赶紧点提出你的希望。光阴似箭啊。”

  “我知道光阴似箭,”罗伯特说,“我想不出希望什么。我希望你能实现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希望而不必他本人到这里来提出。噢,不要!”

  但是已经来不及。沙仙已经胀大三倍,现在又像一个戳破了的气球那样泄了气,长叹一声,身体靠着那摊细沙的边,作法以后它十分虚弱。

  “好了!”它用无力的声音说,“非常难……但是我做到了。快跑回家去吧,要不然在你到家之前,他们一定会希望什么愚蠢的东西。”

  他们会的——可以断定。罗伯特感觉到这一点,他一路跑回家,心里只想着他会看到他不在时他们所希望的东西。他们说不定会希望兔子,或者白老鼠,或者巧克力糖,或者明天是个晴天,或者甚至——极其可能——有人会说:“我实在希望罗伯特能赶紧些。”好,他是在赶紧,这样,他们得到了他们所希望的东西,而这一天也就浪费掉了。接着他又想,在室内也好玩的东西,他们能希望些什么呢?这从一早起就是他自己的难题。户外阳光明媚,而你怎么也不能出去,室内没什么是好玩的。

  罗伯特拼命地飞跑,但当他拐了个弯就可以看到“建筑师的噩梦”——他家那装饰性铁屋顶的时候,他眼睛张得那么大,只好由飞跑变为慢走,因为他不能张大了眼睛奔跑。紧接着他一下子停下来,因为什么房子也看不见。前面花园的栏杆也没有了,而原来是房子的地方……罗伯特使劲擦擦眼睛再看。对,其他人曾经希望——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一定是希望他们住在一个城堡里,因为那儿是一座黑压压的宏伟城堡,非常高,非常大,有雉堞和尖头窗,有八座大塔楼,在曾是花园和果园的地方有白色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像蘑菇。罗伯特慢慢地向前走,他再走近些就看出来,这些白色的东西是营帐,穿盔甲的人在营帐之间走动——大群大群穿盔甲的人。

  “噢,天啊!”罗伯特热烈地说,“他们是这么希望的!他们希望有一个城堡,它被包围住了!这正像沙仙做的事!我恨不得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可恶的东西!”

  顶多半小时前曾经是花园的地方,现在是护城河,护城河那边,在大城门上面一个小窗口,有人在挥动一样灰不溜秋的东西。罗伯特想那是西里尔的一条手绢。自从他把那瓶“定色液”打翻了,流进放手绢的抽屉以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雪白的手绢。罗伯特挥手回答,但马上就觉得不明智。因为他的手势已经被围城军队看见.两个戴铁盔的人向他走过来。他们的长腿穿着棕色的长靴走过来,步子那么大,罗伯特不禁想到自己的腿那么短,也就不逃走了。他知道逃走对自己也没有用处,怕反而会激怒敌人。因此他站着不动——那两个人似乎挺喜欢他。

  “以神圣的名义起誓,”一个说,“这是一名勇敢的骑士侍童!”

  罗伯特觉得很高兴被人说勇敢,这也多少使他觉得自己勇敢。他不去管什么“骑士侍童”。他知道,在历史小说里,人们是这样说年轻人的,这显然不是骂人话。他只希望能听懂他们对他说的话。少年历史小说里的对话,他不是一直能够听懂的。

  “但他装束怪异,”另一个人说,“有点像似外国奸细。”

  “喂,小子,你到此何事?”

  罗伯特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是:喂,小朋友,你到这里干什么?于是他回答:“如果你们答应,我要回家。”

  “那走吧!”靴子最长的那个人说。“不要耽搁,勿令我们驱逐。天啊!”他用谨慎的低音加上一句:“我疑心他是给被围的人送信。”

  “你家住何处,小厮?”铁盔最大的人问道。

  “那边。”罗伯特说,但随即想起,他本该说“彼处”。

  “哈……你说出来了?”靴子最长的人说,“来吧,小鬼。此事应由我们司令决定。”

  罗伯特给拉到司令那里去了——拉他一只不情愿被拉的耳朵。

  司令是罗伯特见过的人中最神气的。他跟罗伯特在历史小说插图中常敬慕的人一模一样,身穿铠甲,头戴铁盔,骑着骏马,还有羽饰、盾牌、长矛和宝剑。不过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盔甲和武器全是不同时代的。盾牌是十三世纪的,宝剑是半岛战争(半岛战争指1808-1814年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拿破仑战争。)中用的。铠甲出自查理一世(查理一世(1600-1649),英国国王。)时代,头盔要上溯到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期(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是在1147-1148年。)。盾牌上的纹章十分威武——蓝底上三头奔驰的红色雄狮。营帐全是最新款的。看到营帐、军队和司令的整个场面,那么像个大杂烩,有人真会惊呆。可罗伯特崇拜得傻了,只觉得这一切百分之百正确,因为他对于纹章学和考古学不比经常给历史小说画插图的天才画家知道得更多。这场面也的确“和一幅插图一模一样”。他对这一切是如此崇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

  “过来,小子,”当两个戴克伦威尔时代(克伦威尔(1599-1658),曾在英伦三岛成立共和国,任首脑。)铁盔的士兵很急地对司令说了几句话以后,那威严的司令说。他脱下头盔,因为戴着它看不清楚。他的脸很慈祥,好看的头发很长。“不必害怕,你不会受皮肉之苦。”他说。

  罗伯特听了这句话很高兴。他不知道“皮肉之苦”是什么,不知道它是不是比他有时候不得不喝的旃那叶茶更难受。

  “只需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来,不必害怕,”那司令和善地说,“你来自何方,你的来意是什么?”

  “我的什么?”罗伯特问。

  “你打算来做什么?你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些粗鲁兵士中间走来走去?可怜的孩子,我断定,你的母亲为了你现在心都痛了。”

  “我想不会,“罗伯特说,“你瞧,她根本不知道我出来了。”

  那司令擦掉一滴英雄泪,就像历史小说中的司令会做的那样,然后说:“不必害怕说出真话,我的孩子,你不必害怕伍尔夫里克·德-塔尔博特。”

  罗伯特有一种狂想,这围城军队的威武司令——他是魔法希望的一部分——会比马莎,比吉卜赛人,比罗彻斯特的警察,比昨天那位牧师更明白关于希望和沙仙的真实故事。惟一困难的是,他知道他记不清那么多古老的字和说法,让他说的话听上去可以像历史小说里的一个孩子说的。不过他足够大胆地用小说《拉尔夫·德·库西,又名十字军一少年》中的一个句子开头说了起来。他说:“敬爱的骑士阁下,承蒙你的好意,事实大致如此——我希望你不急,因为这个故事十分复杂。我的父母出门了,当我们在下面沙坑里玩儿之时,我们找到了一个沙仙。”

  “对不起!一个沙仙?”骑士说。

  “对,这是一种仙人,或者一个会作法的人——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一个会作法的人,它说我们可以每天提出一个希望,它把它实现,我们第一次希望变得漂亮。”

  “你的希望未能实现。”一个士兵看着罗伯特的脸咕哝了一声,罗伯特当作没听见,继续说下去,虽然他觉得这句话实在非常无礼。

  “第二次我们希望有钱——你知道,一大笔钱,可这些钱我们没法用。昨天我们希望有翅膀,我们真有了,有了翅膀我们开头开心了一阵……”

  “你的话古怪不可信,”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爵士说,“把你这句话再说一遍——你们什么了一阵?”

  “开头开心了一阵……我是说高兴了一阵……,不……我们乐不可支了一阵……这就是我的意思。只是接下来我们给害得钻进了死胡同。”

  “何谓钻进了死胡同?是钻进了布袋?”

  “不……不是布袋。是一个……一个……一个出不来的地方。”

  “一个地牢?天啊,你们年轻人的手脚戴上了手铐脚镣!”骑士用很有礼貌的同情口气说。

  “不是地牢。我们只是……只是遇到了不该有的不幸,”罗伯特解释说,“今天我们被罚不许出来。我就住在那里,”他指着城堡,“其他孩子在那里,不许他们出来。这都怪那沙仙……我是说那作法的人。我希望我们从来没有碰到它。”

  “它是个有魔力的作法之人?”

  “对……有魔力,有本事。本事大极了!”

  “你是说,是那叫你如此生气的作法之人给了围城军队以力量,”威武的司令说,“但你要知道,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带领军队取得胜利,从不需要作法之人的任何帮助。”

  “不是这个意思,我肯定你不需要,”罗伯特赶紧有礼貌地说,“当然不需要……你知道,你不会需要。不过多少还是得怪它,但主要怪我们。如果不是我们,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此话又怎讲,勇敢的孩子?”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爵士傲慢地问道,“你语言晦涩,不够谦恭。把这个谜给我解开吧。”

  “噢,”罗伯特拼了命说,“你当然不知道,但你这个人根本不是真的。你在这里,只因为其他孩子一定傻了,竟希望要一个城堡……但等太阳下山,你们就都消失,一切就没事了。”

  司令和那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些眼光先是可怜罗伯特,接着更加严厉,因为靴子最长的那个人说:“小心点,我尊贵的爵士,这小顽童只是装疯卖傻,想要逃出我们的手掌。我们不把他捆起来吗?”

  “我不比你们更疯,”罗伯特生气地说,“也许只差你们一点儿……我竟会以为你们能明白一切,我也真够傻的。放我走……我没有做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

  “上何处去?”骑士问道,他似乎相信关于作法之人的故事,当然是牵涉到他这个人是真是假之前的那部分,“你要上何处去呢?”

  “回家,那还用说。”罗伯特指着城堡。

  “去通风报信?不行!”

  “那好,”罗伯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说,“那就让我上他处去。”他的心拼命在他记得的历史小说中寻找字眼。

  “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爵士,”他慢慢地说,“应该认为这是十分可耻的……竟把一个人……我是说一个对他无害的人扣留着……而这个人只想安静地离开……。我是说不使用暴力地离去。”

  “你对我如此说话!你这小恶棍实在该死!”伍尔弗里克爵士回答。不过罗伯特的恳求似乎击中了要害,“既然而你说得有理,”他想着加上一句,“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他又大方地加上一句,“你自由了。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不与小儿作战,不过这位杰金和你一起走。”

  “好的,”罗伯特狂热地说,“我想杰金会得到乐趣的。来吧,杰金。伍尔弗里克爵士,我向你致敬。”

  他行了个摩登军礼,就跑着上沙坑去,杰金的长靴很容易就跟上他。

  罗伯特找到了沙仙,把它挖出来,叫醒它,求它再满足他的一个希望。

  “今天我已经等于满足过两个人提出的希望了。”沙仙抱怨说,“其中一个对我来说又是从未有过地费劲。”

  “噢,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罗伯特说,这时杰金看着那会说话,并且用它那双蜗牛眼睛盯住他看的怪物,张大了嘴,一脸恐怖的神情。

  “好,希望什么?”沙仙很不高兴,瞌睡朦胧地厉声说。

  “我希望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罗伯特说。

  于是沙仙的身体开始鼓起来。罗伯特竟一点没有想到希望城堡和围城的军队消失。他自然知道,这些军队都是从一个希望中产生的,但是宝剑、匕首、长矛和长枪看上去太真实了,是不能通过希望消失的。

  罗伯特一时间失去知觉。等到他睁开眼睛,其他孩子正围在他身边。

  “我们根本没听到你进来,”他们说,“你希望让我们的希望变为现实,你真是棒极了!”

  “我们自然明白,这是你干的。”

  “可你应该先告诉我们。万一我们希望了什么傻事呢。”

  “傻事?”罗伯特说,他实在气坏了,“我倒想知道,你们还能再怎么傻呢?你们几乎害死我——我可以告诉你们。”

  接下来他讲了他的故事,其他孩子承认,这对他实在太过分了。但是他们大大赞美了他的勇敢和聪明,使他心情很快又重新好起来,觉得自己比什么时候都勇敢,答应了做被围军队的司令。

  “我们还什么事也没有做,”安西娅安慰他说,“我们在等你。我们要用舅舅给你的弓箭从这些小箭孔射他们,由你第一个发射。”

  “我想我不会射,”罗伯特小心谨慎地说,“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有真正的弓箭——箭长极了……还有宝剑、长矛、匕首等等尖利武器。它们都完完全全是真的。这不仅仅是……一幅画,或者是一个幻觉什么的;它们能够伤害我们……甚至杀死我们,我毫不怀疑。我还能够感到我的耳朵在疼。你们听我说……你们查探过这个城堡吗?我认为只要他们不来打我们,我们最好也不要去打他们。我听那个叫杰金的人说,他们在太阳下山之前不会来进攻。我们可以作好准备对付进攻。城堡里有什么军队保卫它吗?”

  “我们不知道,”西里尔说,“你瞧,我一说出我希望我们是在一座被围困的城堡里,一下子好像天翻地覆了,等到恢复平静,我们朝窗外一看,只看到营帐等等,还有你……自然,我们在继续察看所有的东西。这个房间不是很好吗?它真得不能再真!”

  的确是这样。这房间四四方方,石头墙四英尺厚,天花板上是大木梁。一个角落有扇低矮的门,门外是一座楼梯通到上面,也通到下面。孩子们顺着楼梯下楼,来到一座巨大的拱形门楼——巨大的门关上了,并且加了栓。一道螺旋梯通到上面圆形塔楼,塔楼底部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窗子比其他窗子大些,从这窗子他们看到,外面吊桥拉起来了,城堡吊闸放下来了,护城河看上去很宽很深。通护城河的大门对面墙上还有一道大门,大门上开了个小门。孩子们穿过小门,来到了一个铺石板的庭院,四面围着阴沉的城堡灰色高墙。

  庭院中央站着马莎,右手悬空前后移动。女厨子弯着腰在摆动她的双手,样子也很古怪。不过最古怪同时最可怕的是小羊羔,他离地三英尺悬空坐着,屁股下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在开心地哈哈大笑。

  孩子们向他跑过去。正当安西娅伸出双臂要去抱他的时候,马莎生气地说:“别碰他……谢谢你,大小姐,趁他这时候乖乖的。”

  “可他在干什么啊?”安西娅问道。

  “干什么?还用说,他坐在高椅子上乖得像黄金,一个小宝贝,正在看着我熨衣服。你走开吧,谢谢你——看我的熨斗又凉了。”

  她向女厨子走过去,好像用看不见的拨火棒戳着看不见的火——而女厨子像是在把一个看不见的盆子放进一个看不见的烤箱。

  “你跑开吧,谢谢你,”她说,“瞧我已经来不及了。你要是这样来打搅我,你们就吃不上中饭了。好啦.走吧,要不然,我把擦碗布别到你们哪一个的屁股上。”

  “你肯定小羊羔没事吗?”简担心地问道。

  “只要你们不打搅他,什么事也不会有。我本以为你们今天会高兴摆脱掉他,如果你们要他,天啊,你们就带他走吧。”

  “不,不。”他们说着急急忙忙溜走了。他们这就得保卫城堡,小羊羔哪怕是在看不见的厨房悬在半空中.也比在一座被围困的城堡里的警卫室安全。他们碰到第一扇门就走进去,毫无办法地坐在里面房间一张木头长椅上。

  “多么可怕!”安西娅和简异口同声说了一句。接着简又说:“我觉得我们像是在一个疯人院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西娅说,“这话叫人听了毛骨悚然,我不爱听。我但愿我们本来希望别的东西——一只木马或者一头驴子什么的。”

  “现在希望也没有用了。”罗伯特苦恼地说。

  “谢谢你们静一静,”西里尔说,“我要想一想。”

  他把脸埋在他的双手里,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是在一个带拱顶的长房间里。里面有些木头桌子,其中一张桌子在房间一头,在一个高起来的平台上。房间昏暗。地板上撒着些干柴枝似的东西,气味不好闻。

  西里尔忽然坐直了身子说:“听我说——这件事没什么奇怪的。我想是这样。你们知道,我们曾经希望过在我们的希望实现的时候,女仆们看不到什么异样。除非我们特别提出希望,小羊羔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毫无疑问,女仆们看不到城堡什么的。然而城堡就在我们房子的原处,女仆们自然继续在房子里,也只看到我们的房子。城堡和房子是不能混在一起的……因此我们看到城堡就看不见房子;她们看不见城堡却看到了房子;因此……”

  “噢,别说了!”简说。“你弄得我的脑袋团团转,像坐旋转木马似的。这都无所谓!我只希望我们能看到我们的中饭,就这样……因为中饭如果看不到,也就摸不着,这一来我们就吃不上了!我知道准是这样,因为我试过去摸小羊羔的椅子,看能不能摸到它,结果小羊羔的屁股底下什么也摸不到,只有空气。我们不能吃空气,我只觉得我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吃东西了。”

  “光想吃也没有用,”安西娅说,“让我们去找一找。也许我们能找到点东西吃。”

  这话在所有人心中点燃起希望之火,于是他们去搜索城堡。但这尽管是座你想象得出来的最完美可爱的城堡.装饰得最美仑美奂,然而既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士兵。

  “如果你们当初希望被围困在一座有充足的守卫部队和食物的城堡里就好了。”简责怪地说。

  “可你知道,你不能什么都想到,”安西娅说,“我想这会儿一定快到吃中饭时间了。”

  还没到,但是他们等在那里不走,看女仆们在庭院当中那些古怪的举动,他们实在想知道这看不见的房子的餐厅在什么地方。很快他们就看见马莎端着一个看不见的托盘穿过庭院。真是太巧不过了,房子的餐厅和城堡的宴会厅竟在同一个地方。不过他们连那个托盘竟然也看不见,唉,他们是多么失望啊!

  他们在苦恼的沉默中等待着,只见马莎那副样子是在切看不见的羊腿,用看不见的勺子在舀看不见的蔬菜和土豆。她离开房间以后,孩子们看看空桌子,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比什么都糟。”罗伯特说,他对中饭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

  “我还不太饿,”安西娅说,她照她的老样子,想在糟糕的情况下尽力缓和一下。

  西里尔卖弄地束紧他的裤带。简大哭起来。

  围城

  孩子们坐在阴暗宴会厅一张空空如也的长木桌一头。现在没有希望了。马莎已经把饭菜都端了进来,可是它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当他们在桌边擦着手的时候,他们知道得很清楚,对于他们来说,除了桌子,什么东西也没有。

  忽然西里尔摸摸他的口袋。

  “对,噢!”他叫道。“瞧!饼干。”

  饼干自然大都碎了,不过碎了依然是饼干。三块还完好,余下是一大把碎饼干。

  “是今天早晨给我的……那女厨子……可我完全给忘了。”他一面解释,一面一丝不苟地把它们平均分成四份。

  他们高高兴兴地默默吃掉它们,虽然觉得味道有点怪,因为它们一个上午和一团焦油线、一些绿枞果和一个鞋线蜡丸一起塞在西里尔的口袋里。

  “你听我说,松鼠,”罗伯特说,“你解释房子和城堡谁看得见谁看不见等等是那么聪明,怎么饼干看得见吃得着,而所有那些面包和肉等等却看不见呢?”

  “我不知道,”西里尔想了一下,“除非因为饼干是我们原有的,我们身上的东西全没有改变。我口袋里的东西都好好的。”

  “那么,除非我们原来有羊肉,它才会是真的,”罗伯特说,“噢,我不指望我们能找到羊肉啦!”

  “我们找不到它。不过我想,如果我们能把它吃到嘴里,它就是我们的了。”

  “或者放到我们的口袋里。”简想到了饼干,说。

  “谁会把羊肉放到口袋里呢,你这牧鹅女!”西里尔说,“不过我知道怎样……至少我可以试试看!”

  他说着把脸靠在离桌面一英寸的地方,把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东西。

  “没有用的,”罗伯特大为泄气地说,“你只是……怎么?”

  西里尔得意地笑着站直身子,嘴里叼着一块方形面包。面包完全是真的。人人看见它了。不错,他咬下一口,剩下的面包不见了;但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有面包,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他在手指之间又空咬一口,吃到嘴里它又变成了真的面包。接下来大家学他的样,离开看来什么也没有的桌面一英寸的地方把嘴一张一合。罗伯特吃到了一片羊肉。而……不过我想,我还是给这难看的场面披上一层纱,不要看下去了。只要这么说两句就够:他们全都吃饱了羊肉,当马莎来换盘子的时候,她说她生下来还没见过吃得这么乱七八糟的。

  幸亏布丁是素净的板油卷布丁。在回答马莎问吃什么布丁的时候,孩子们异口同声说布丁上面不要糖浆,不要果酱,也不要砂糖。“上面什么也不要,谢谢你,”他们说。马莎说:“好吧,我从来没有……不知道还会怎么!”她走了。

  接下来另一个场面我也不准备写了,因为像狗那样用嘴叼起一块块板油布丁,谁看上去都不会雅观的。

  重要的是他们吃上了中饭,现在个个觉得更有勇气对付敌人准备太阳落山前发动的进攻了。

  罗伯特作为司令,坚持爬上一个塔顶去侦察,于是大家爬了上去。现在他们可以看到城堡四周,也可以看到隔着护城河四面八方围城军队列开的营帐。当孩子们看到所有的士兵都在忙着洗刷或者磨利他们的武器,重新给他们的弓装上弦,擦亮他们的盾牌的时候,他们感到背上从上而下一阵异常不舒服的颤抖。

  大队人马沿着大路过来,一些马拉来一棵大树干。西里尔脸色发青,因为他知道这是用来做攻城槌的。

  “幸亏我们有护城河,”他说,“幸亏吊桥吊了起来——我可不知道怎么把它吊起来了。”

  “在被围困的城堡,它总是吊起来的。”

  “那么它里面应该有过士兵,对吗?”罗伯特说。“都不知道它已经被围困了多久,”西里尔阴着脸说,“也许在围城初期,勇敢的保卫者都牺牲了,粮食也吃完了,现在只活着几个无畏的幸存者——那就是我们,我们得誓死保卫这城堡。”

  “我们怎么开始呢……我是说誓死保卫城堡?”安西娅问道。

  “我们应该全副武装……然后在他们前来进攻的时候射击他们。”

  “他们通常在攻城敌人来得太近时,从上面向他们浇烧滚的铅水,”安西娅说,“爸爸在博迪阿姆城堡指给我看过把铅水浇下去的洞。在这里门楼上有些洞跟它们很相像。”

  “我觉得很高兴这只是游戏;这只是游戏,对吗?”简说。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孩子们在城堡里找到了许多奇怪武器,如果他们拿它们把自己武装起来,那很清楚,他们就会像西里尔说的“重装甲”了——因为这些宝剑、长矛和弩甚至对西里尔那样的大力士也太重。说到那些大弓,孩子当中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把它们拉开哪怕一点点。匕首还好些,不过简巴望攻城的军队不要离得那么近要用上它们。

  “不要紧,我们可以像掷标枪那样掷它们,”西里尔说,“或者把它们扔到下面他们的头上。我说……庭院一侧有许多石块儿。我们搬一些上来怎么样?如果他们打算游护城河过来,我们用它们砸他们的脑袋。”

  于是在城门上的房间里,很快堆起了一大堆石块儿,又堆起了一大堆匕首和刀子,它们闪闪发亮,又尖又长,十分怕人。

  正当安西娅穿过庭院继续去拿石块儿的时候,她猛然间有了一个好主意。她走到马莎面前说:“我们下午茶点可以只吃饼干吗?我们正在玩围城(2)游戏,想用饼干做军粮。请你给我把它们放到我的口袋里去吧,我的手脏。我会叫他们来拿他们的。”

  这个主意实在妙,因为大大的四把空气,马莎把它们一放进他们的口袋,它们就变成了饼干,这几个士兵就有了粮食,可以吃到太阳下山了。

  他们又搬上去几锅凉水,准备用它们代替滚烫的铅水浇攻城的敌军,看来城堡里也没有铅水。

  下午过得飞快。非常兴奋;但除了罗伯特,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始终觉得这是一桩危险透顶、性命攸关的事。他们只从远处看到营帐和围城(2)的军队,这整个事件就半是假想的游戏,半是极其逼真而又绝对安全的梦。罗伯特却只能偶尔感到这一点。

  到了差不多是吃下午茶点的时候,他们从庭院的深井里打上水,用兽角杯喝着吃饼干。西里尔坚决主张留下八块饼干,以备有人在激战中感到头晕时吃。

  正当他把储备的饼干放进一个没有门的小石柜时,一个突然的响声使他落下了三块。这是很响的激烈的吹号声。

  “你们看,这是真的,”罗伯特说,“他们要进攻了。”

  所有的人立刻冲到那些窄窗口前面去。

  “对了,”罗伯特说,“他们全都走出营帐,像蚂蚁一样动来动去。那个就是杰金,在桥头那里蹦蹦跳跳的。我希望他能看到我向他吐舌头!呸!”

  其他人脸都发青了,哪里还想到对什么人吐舌头。他们用惊讶的佩服神情看着罗伯特。

  安西娅说:“你的确是勇敢,罗伯特。”

  “没的话!”西里尔的脸现在一下子从白变红,“他一下午已经作好了表现得勇敢的准备。可我没有准备好,就这么回事。过一会儿我就要比他更勇敢。”

  “噢,天啊!”简说,“你们当中哪一个最勇敢又有什么关系?我想西里尔竟希望有个城堡,真是傻透了,我不想玩了。”

  “这不是……”罗伯特严厉地开口说,但是安西娅打断了他的话……

  “噢,对了,你得玩,”她劝简说,“这真是个非常好玩的游戏,因为他们不可能进来,就算万一进来,文明的军队总是放掉女人和孩子的。”

  “不过你能够完全,完全断定,他们是文明的军队吗?”简喘着气问,“他们好像是在古老的十八世纪。”

  “他们当然是文明的。”安西娅高兴地指着窄窗子外面。“喏,你看他们长矛上的小旗子,它们多么鲜艳啊……那司令多么神气啊!瞧,那个就是他……对吗,罗伯特?……骑着一匹灰色马的。”

  简听她的话去看,那场面几乎太漂亮了,叫人都想不到害怕。绿色的草地,白色的营帐,有三角旗的长矛闪光,盔甲闪烁,围巾和紧身短上衣色彩鲜艳——就像一幅五彩缤纷的图画。号角正在吹响,当它们换气停一停的时候,孩子们可以昕到铿锵的盔甲声和嗡嗡的人声。

  一个号手走上前,来到如今似乎比原先窄得多的护城河边,吹起了他们从未听到过的时间最长,声音最响的号角。等到嘟嘟的号声停下,和号手在一起的一个人叫道:“喂,你们里面的人!”他的叫声纯粹是对门楼里的守卫者说的。

  “喂,你们外面的人!”罗伯特马上吼叫着回答。

  “以我们国王陛下的名义,以我们公正的贵族和可信赖的司令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爵士的名义,我们要求这个城堡投降——否则焚烧杀戮,决不宽饶。你们投降否?”

  “不,”罗伯特大叫,“我们当然不投降!绝不,绝不,绝不!”

  那人叫回来:“那么你们自取灭亡。”

  “大叫万岁,”罗伯特悄悄狠狠地说,“大叫万岁!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怕,同时碰响短剑,发出更大的吵声。一,二,三!万,万,万岁!再一次——万,万,万岁!”欢呼声又高又弱,但是短剑的哐哐声增加了它们的力量和深度。

  护城河对岸那个营帐发出另一声喊叫——这时候围城(2)里感觉到进攻真正开始了。

  大城门上面的房间已经相当黑,简想起现在离太阳下山不会太远了,于是鼓起了很小一点儿勇气。

  “护城河太窄了。”安西娅说。

  “他们就算游过了河也进不了城堡。”罗伯特说。他正说这句话,听到了外面楼梯上的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和钢铁的铿锵声。大家一时问屏住了呼吸。钢铁的铿锵声和脚步声继续上塔楼楼梯。这时候罗伯特悄悄跳到门口。他脱去了他的鞋子。

  “你们等在这里。”他悄悄说着,赶紧溜出去轻轻跟着那双靴子和靴刺的声音。他偷偷走进上面的房间。那人在那里——是杰金,身上滴着护城河的水。他正在摆弄一个机械,罗伯特断定那是升降吊桥用的。罗伯特忽然“砰”地一声关上门,就当杰金在里面向门扑来时,他旋转门锁上的大钥匙,把门锁上了。接着他奔下楼,跑进塔楼底下有个大窗子的小角楼。

  “我们得保卫这里!”他对跟着他的其他孩子说。他来得正是时候。又有一个人已经游了过来,手指搭在窗边上。罗伯特怎么也不知道那人怎么能从水里爬上来。但他看到了那些抓住窗边的手指。他马上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用尽力气向这些手指打下去。那人“扑通”一声落到下面护城河里去了。紧接着罗伯特冲出了小房间,把它的门“砰”地关上,叫西里尔过来帮忙,一起闩上它的大门闩。

  接着他们站在拱形的门楼里,喘着气,你看我我看你。

  简张大了嘴。

  “高兴起来,简,”罗伯特说,“反正没多少时间了。”

  上面在吱吱嘎嘎响,什么东西在“咯咯咯咯”震动。他们站着的石板地像是在颤抖。接着一声“哗啦”巨响,于是他们知道,吊桥放下去了。

  “都是那该死的杰金,”罗伯特说,“但还有那个吊闸。我几乎可以断定,它是从下面吊起来的。”

  这时候吊桥上轰轰隆隆,在马蹄和军队的践踏下发出空洞的回声。

  “上去……快!”罗伯特叫道,“让我们朝他们扔东西。”

  现在连姑娘们也觉得几乎勇敢起来了。她们很快地跟着罗伯特奔上楼,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把石块儿扔到那些窄长窗子外面去。下面响起乱叫声,还有呻吟声。

  “噢,天啊!”安西娅说着放下她正准备扔出去的那块大石头,“我怕我们砸伤了什么人!”

  罗伯特生气地拿起这块石头。

  “就希望我们砸了他们,”他说,“我只想给他们点什么代替好好一壶滚烫的铅水。投降,哼,做梦!”

  现在响起更多的脚步。停了一下,接着响起了攻城槌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小房间几乎黑透了。

  “我们挺住了,”罗伯特叫道:“我们不投降!太阳一定马上就下去。听……他们在下面又叫骂了。可惜没工夫搬来更多的石块儿!来,把这些水往下面他们身上浇。当然没用,不过会让他们觉得不舒服。”

  “噢,天啊!”简说,“你不认为我们还是投降好吗?”

  “绝不!”罗伯特说,“如果你高兴,我们可以谈判,但绝不投降。噢,大起来我要当兵……你瞧着吧,我不当兵才怪呢。不管什么人怎么说,我不当公务员。”

  “让我们挥动手绢请求谈判吧,”简求他说,“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晚上太阳会下去。”

  “先给他们浇点水——那些畜生!”好斗的罗伯特说。于是安西娅在最靠近的一个浇铅洞上面把水壶侧过来,把水浇下去。他们听到底下“哗哗”的水声。但下面似乎没有一个人感觉到。

  又在撞大门。安西娅停下来。

  “多傻啊,”罗伯特趴在地板上用一只眼睛窥探洞孔,说,“这些洞当然直通下面门楼——要在敌人进了吊闸以后才浇,现在全白费了。来,把水壶给我。”他爬到墙中央的三角窗台那里,从安西娅手里接过水壶,把水浇到箭孔外面去。

  当他开始浇水的时候,攻城槌的撞击声、敌人的脚步声、“投降吧”和“德·塔尔博特万岁”的叫喊声全都一下子停止,像一枝蜡烛突然熄灭;黑暗的小房间仿佛在旋转和颠倒……等到孩子们恢复正常,他们都已经是在他们自己的家——有个建筑师噩梦的铁皮屋顶的房子,是在前面那间大卧室里,太平无事。

  他们全都挤在窗口朝外看。护城河、营帐和围城(3)军队全没有了——那里只有花园,蔓生着它那些大丽花、金盏花、紫苑花和迟开的玫瑰花,还有尖头的铁栏杆和静静的白色大路。

  他们个个深深吸了口气。

  “没事了!”罗伯特说,“我跟你们说过的!我说,我们并没有投降,对吗?”

  “我希望有一个城堡,你们现在高兴了吧?”西里尔问道。

  “我想我现在高兴了,”安西娅慢慢地说,“不过我想,我再也不会希望要它,我亲爱的松鼠!”

  “噢,简直了不起!”简忽然冒出一句,“我一丁点儿不害怕。”

  “噢,我要说……”西里尔刚开口,安西娅拦住了他。

  “听我说,”她说道,“我刚想到这一点,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希望的东西没有使我们挨骂。连最起码的骂也没挨。楼下没有人向我们大发脾气,我们太平无事,我们过了极其快活的一天……说快活也不够准确,不过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我们现在知道了罗伯特有多么勇敢……当然,西里尔也勇敢,”她赶紧加上一句,“还有简。一个大人也没骂过我们。”

  就在这时候,房门忽然“砰”地给打开了。

  “你们该感到羞耻,”马莎的声音说,他们听声音就知道她实在非常生气,“我想你们不闯点祸就过不了日子!叫人没法在前门台阶上吸上一口新鲜空气,你们一定是把洗手水都倒在他们头上了!你们都给我去上床,全都去,想办法早晨起来变好点。去吧……别让我得跟你们说第二遍。如果我发现你们当中哪一个十分钟之内不在床上,我会让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话!一顶新帽子,还浇了一身!”

  她不理会他们异口同声的抱歉和道歉,气呼呼地出去了。孩子们真是非常抱歉,但实在不怪他们。用水浇围城(4)的敌人也是出于不得已,然而城堡一下子变回你的家——样样都跟着变,就是水没变,结果它竟落到什么人干净的帽子上。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水没有消失。”西里尔说。

  “它为什么要消失?”罗伯特反问道,“在整个世界里水就是水。”

  “我想城堡的井就是马厩院子里的井。”简说。的确是这么回事。

  “我想,提出希望的日子总免不了闯祸,”西里尔说,“我想这真而又真。来吧,小罗伯特,我的战斗英雄。如果我们马上上床,她就不会那么生气,说不定还会拿点点心上来给我们吃。我很饿了!明天见,伙伴们。”

  “明天见。但愿城堡别在夜里再悄悄回来。”简说。

  “当然不会,”安西娅紧接着说,“不过马莎会——不是在夜里,而是在一分钟内。好了,转过去。我把你围裙带子上的结解开。”

  “伍尔弗里克·德·塔尔博特爵士会觉得丢脸吗?”简梦幻似的说,“如果他知道半数被围困的守城战士都穿着围裙?”

  “另一半穿着灯笼裤。对……会觉得大大地丢脸。站好了别动……你只把结弄得更紧。”安西娅说。

  巨人罗伯特

  “你们听我说,”西里尔说道,“我有了一个主意。”

  “你的脑袋想得很痛吧?”罗伯特同情地说。

  “别闹!我可不骗你们。”

  “闭嘴,小罗伯特!”安西娅说。

  “静听松鼠演说。”罗伯特说。

  这时候他们大伙儿正在后院,西里尔在大水塘边上平衡好身体,然后说话。

  “朋友们,罗马人们,全国男子们(西里尔在学古罗马演说家的演说辞。)……还有妇女们……我们找到了一位沙仙。我们的希望曾得到实现。我们曾有过翅膀,曾漂亮得认不出来……呃!……也可以说是漂亮得换了个人……我们曾有过钱和城堡,还跟该死的吉卜赛人为了小羊羔打过交道。不过我们没有什么成就。我们实际上没有得到过值得我们为之提出希望的什么东西。”

  “我们到底碰到些事情,”罗伯特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除非东西是合乎要求的,否则就不算,”西里尔坚决地说,“现在我一直在想……”

  “不是真的吧?”罗伯特悄悄说了声。

  “在深夜寂静的什么来着。(西里尔在学古人演讲辞,一句话想不出来了。)就像忽然被提问历史问题——像征服英国的日期之类;你一直都是记得的,但一下子被提问,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女士们和先生们,你们很清楚,当我们平时在打闹的时候,一堆堆想法不断涌现,真正迫切的希望不断出现在头脑里……”

  “听啊,听啊!”罗伯特说。

  “……一个人哪怕再蠢,”西里尔说下去,“可不,甚至连罗伯特也能够想出真正有意思的希望来,只要他没有把他那个可怜小脑子想过了头,把它想坏了……闭嘴,小罗伯特,我告诉你!……你会把整场戏搞砸的。”

  他们在水槽边上的打闹很是兴奋,但是弄得身上湿漉漉。等到打闹完毕,两个孩子的身上也有点干了,安西娅说:“这回的确是你开的头,小罗伯特。现在你面子也有了,让松鼠说下去吧。我们在浪费一整个上午。”

  “那好,”西里尔一面说,一面还在绞干上衣下摆的水,“如果小罗伯特同意,我把这称为讲和。”

  “那就讲和吧,”罗伯特绷着脸说,“不过我一只眼睛上面起了个疙瘩有板球那么大。”

  安西娅耐心地递给他一条土黄色的手绢,罗伯特默默地洗他的伤。“说吧,松鼠。”她说。

  “那好……让我们干脆玩玩强盗、城堡、大兵之类老游戏吧。试试看不去想什么,到头来绝对会无意中想出什么来。总是这样的。”

  大家同意了。匆匆忙忙选定了玩强盗游戏。“真没劲。”简扫兴地说。这一定是由于罗伯特开头只是个三心二意的强盗。但等到安西娅向马莎借来一条红点子手绢——是早晨猎场看守人用它给她包来蘑菇的――把手绢扎住罗伯特的头,这样他可以当昨天救了强盗头子性命的受伤英雄,罗伯特这一下大大神气快活起来了。大家都佩上武器。弓箭在背上晃来晃去很好看,雨伞和板球棍插在腰带上,让人觉得这些佩带者武装到了牙齿。近来男人在乡间流行戴白布帽子,在这种帽子上插上几根火鸡毛,戴上去更像强盗了。小羊羔那辆小童车蒙上一块红蓝格子台布。这就成了绝妙的大篷车。睡在里面的小羊羔一点不碍事。

  于是这群强盗沿着通往沙坑的大道浩浩荡荡地走去。

  “我们应该靠近沙仙,”西里尔说,“以防我们忽然想出了什么来。”

  决定玩强盗游戏——或者下棋,或者打乒乓,或者玩随便哪一种快活游戏都很好,不过心里老记着你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了不起希望随时会出现,那就不好了。这样越玩越觉得冗长乏味,开始看不惯别人,老是不客气地说人家,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面包房小伙计提溜着一篮面包沿大路走来。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站着,留下买路钱!”西里尔叫道。

  “你要钱还是要命!”罗伯特说。

  他们站在那小伙计两边。不幸的是,那小伙计似乎根本没有玩游戏的心情。他个子特别大。他只是说:“滚开,听见没有!”他极其粗暴地把两个强盗推开。于是罗伯特用简的跳绳去套他,可是跳绳没像罗伯特原先打算的那样套住他的肩膀,却套住了他的两只脚,把他绊了一跤。篮子打翻。可爱的新出炉面包在满是白垩灰的路上蹦蹦跳跳。姑娘们连忙跑上去把它们捡起来,可这会儿罗伯特和那面包房小伙计已经在大打出手,一个对一个,西里尔担任裁判,那根跳绳在他们的腿上扭来扭去,像条挺关心想当和事佬的蛇。但是它没做到,事实上跳绳的黄杨木把手跳起来敲打两个对手的小腿和脚踝,根本不是在调停。

  我心里有数,在这一章里这已经是第二次打架了——或称之为比武,——但是我没办法不写。是这样一个日子嘛。你们自己也知道,有这么一些日子,吵架好像接连不断,尽管你们并不想这样。如果我是个惊险小说作家,专写我小时候读的《英国少年》里经常出现的那种打斗场面,那我自然应该能够描写这场打架,可我写不来。我从来不敢看打架,哪怕只是狗打架。再说,如果我是这种写《英国少年》的作者,罗伯特会在这场打架中占上风。可是我像乔治·华盛顿——我不能说一句谎话,即使是关于一棵樱桃树(乔治·华盛顿是美国第一任总统。传说他小时候锯了花园里的樱桃树,父亲问时他老实承认。),更不要说是一场打架了,我不能不告诉你们,罗伯特在这一天的第二场打架中可给打惨了。面包店小伙计打黑了他的另一只眼睛,同时无视公平比赛的首要规则和绅士风度,还拉罗伯特的头发,踢他的膝盖。罗伯特一直说,要不是为了姑娘们,他可能打败那个屠夫。但是这话我不敢说。反正结果便是如此,对于自尊心强的男孩们来说,这是十分痛苦的。

  西里尔正要脱下外衣去好好帮帮弟弟,简一下子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不要去,免得也挨打。这“也”字对罗伯特来说是非常难堪的,这一点你们能够想象——但比起接下来一件事,它使他产生的感觉就算不得什么了。安西娅冲到他和面包房小伙计之间,抱住那不讲道理、恃大打小的大个子的腰,求他不要再打了。

  “噢,不要再伤害我的弟弟了!”她泪下如雨地说,“他不是有意的……这只是在玩。我断定他很抱歉。”

  你看这件事对罗伯特多么不公道。因为,如果面包房小伙计讲道理,有点骑士风度,听了安西娅的求情就此罢手,接受她低声下气的道歉,说真的,罗伯特接下来绝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罗伯特的恐惧——

  如果他有过一点恐惧的话一很快就消失了。面包房小伙计根本不懂什么叫骑士风度,他极其粗暴地推开安西娅,沿着通向沙坑的路追赶着罗伯特,又是踢又是骂粗话,到了沙坑那里,他最后再加一脚,把罗伯特踢倒在一堆沙上面。

  “我还要教训你的,你这小流氓!”他说,这才走开,回来捡起他的面包去干他的差使。

  西里尔被简拦住,要不伤害她,他什么事也不能做,因为她用尽力气抱住他的腿。面包房小伙计涨红了汗湿的脸走开,一路上没完没了地骂他们是傻瓜混蛋。直到他最后拐弯不见了,简才放开了手。西里尔一言不发,严肃地转身去找罗伯特,两个女孩开怀大哭着跟在他后面走。

  他们扑到正在抽抽搭搭的罗伯特身边,在沙上坐下。都不快活。因为罗伯特在抽抽搭搭——他抽抽搭搭主要是由于愤怒。我当然知道,真正的英雄小子打架之后都是不哭的,不过英雄小子总是打赢,罗伯特可不是这样。

  西里尔生简的气,罗伯特生安西娅的气,两个姑娘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四个人当中没有一个喜欢面包房那小伙计,正如法国作家们说的,这时候是一阵“充满激情的寂静”。

  接着罗伯特把他的脚趾和手插到沙里,气得浑身扭动。“他最好等到我长大……那胆小的畜生!野兽!……我恨他!不过我会跟他算账的。就为了他比我大。”

  “是你开的头。”简不小心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是我开的头,真傻……不过我只是和他玩玩……可他踢我……看这里……”

  罗伯特拉下一只袜子,露出一块紫色的瘀伤,又红又肿。

  “我只希望我个子比他大,就这样。”

  他的手指在沙里挖,一下子猛跳起来,因为他的手已经碰到了一样毛茸茸的东西。这当然是沙仙——“照旧等着作弄他们,”正如西里尔后来说的。当然,罗伯特的希望马上实现了,他的个子比面包房小伙计的大。噢,大多了,大得多了。他比许多年前一直站在大楼那儿十字路口的那个大个子警察还要大——那个警察那么好心,老帮助老太太们过十字路口,他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个子,也是最好心的人。这时候谁的口袋里也没有一把尺,因此不能给罗伯特量量身高——不过他比你的爸爸站在你妈妈的头顶上还要高,不过我断定你爸爸不会那么不体贴地这样做。这时候罗伯特身高一定有十到十一英尺,身宽是这样高的孩子应有的尺寸,他那身衣服幸亏也跟着变大了,如今穿着它站了起来……他的一只其大无比的长袜拉了下去,要给大家看他那条巨腿上的巨大瘀伤。生气得流出的那滴眼泪还留在他涨红的巨脸上。他看上去那么惊讶,他这么大一个人却戴着一条小学生硬领,别人会忍不住大笑的。

  “沙仙又耍我们了。”西里尔说。

  “不是耍我们,是耍我,”罗伯特说,“如果你有点同情心,你就会想办法让它使你变成同样大小。你都不知道这叫人觉得有多傻。”他想也不想就说。

  “我不想变成这样,只要看你,就很清楚这模样看上去有多傻。”西里尔还要说下去,但安西娅打断了他的话。

  “噢,”她说,“不要这样!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男孩今天怎么啦。听我说,松鼠,让我们公平一点。对可怜的大个子罗伯特来说,这是很可怜的,孤零零一个人站得那么高。让我们求求沙仙再实现一个希望吧,如果它肯,我真希望我们大家都变成和他同样大小,陪陪他。”

  其他人同意了,不过很勉强。他们又找到了沙仙,但是它不答应。

  “我不干,”它生气地说,用脚擦着它的脸,“他是一个野蛮好斗的孩子,让他暂时变成不对头的大小吧,这对他会有好处。他干吗用他那双该死的湿手来挖我呢?他几乎都碰到我了!他是个十足的野人。连石器时代的孩子都比他更有理智。”

  罗伯特的手刚才确实是湿的——由于泪水。

  “走开,让我平平静静的,谢谢你们,”沙仙说下去,“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希望一些明智的东西——比方吃的喝的,或者礼貌,或者好心情。你们走开吧,谢谢你们!”

  它几乎是咆哮了,晃动着胡子,把生气的褐色脊骨转过来对着他们。连最满怀希望的人也感觉出来,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们重新转向巨人罗伯特。

  “我们怎么办呢?”他们异口同声说。

  “首先!”罗伯特阴着脸说,“我要去跟那面包房小伙计评理。我要在山脚下追上他。”

  “不要打一个比你小的人,老伙计。”西里尔说。

  “你看我像会打他的人吗?”罗伯特不屑地说。“哼,照说我该宰了他。不过我只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好好记住。等一等,让我先把袜子拉上来。”他拉起他那只像长枕套一样大的袜子,然后迈开大步走。他一步有六七英尺,因此他很容易就到了山脚,等着面包房小伙计晃着空篮子下山来,小伙计要在这里候他老板沿着大路给一家家送面包的车子。

  罗伯特蹲在农院角上一个干草堆后面,听到小伙计吹着口哨走过来,就向他跳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好了,”他说,那嗓子比平时响四倍,就像他的个子比平时大四倍一样,“现在我要教你踢比你小的孩子。”

  他把面包房小伙计拎起来,放到离地十六英尺的干草堆顶上,自己在牛棚屋顶上坐下,告诉面包房小伙计他认为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认为那小伙计听全了——他这时给吓得昏头昏脑。等罗伯特把他想得出的话说完,有些话还说了两遍以后,他摇晃着小伙计说:“现在你想办法下去吧。”他把他留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面包房那小伙计是怎样下来的,但我确实知道他没赶上老板那辆车,最后回到面包房倒了最大的大霉。我很为他难过。不过这也好,他应该得到教训,英国孩子在打架的时候不应该动脚,只能够动拳头。当然,等到他告诉他老板那个他打败的男孩,那个像教堂一般高的巨人,他倒的霉只是更大,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话。第二天他的话人们相信了——但已经太晚,对面包房这小伙计已经没有什么用处。

  当罗伯特回到其他孩子那里的时候,他看到他们在花园里。安西娅很有心计,求马莎让他们在这儿外面吃中饭——因为餐厅太小,个子像罗伯特那样大的弟弟在里面太别扭了。一整个狂风暴雨的上午小羊羔都在童车里安静地睡觉,如今发现他打喷嚏,马莎说他感冒了,还是待在室内好。

  “这样确实太好了,”西里尔说,“因为他一旦看见你那可怕的个子,我不信他会不尖叫!”

  罗伯特的确是卖布的会称为男孩中“超大型”的人。他发现他能一步跨过前面花园的大铁门。

  马莎拿出中饭——是冷肉和烤土豆,接下来是西米布丁和煮酥的李子。

  她当然只看到原来大小的罗伯特,给他的肉和土豆也和平时一样多,没有多给。等到你比你原来的大小变大许多倍,你真想象不出你原来吃的中饭竟是多么少。罗伯特发牢骚,请求再给点面包。但是马莎不肯。她急急忙忙,因为看守人要来约她去逛贝南赫斯特集市,她想在他来以前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希望我们也去赶集市。”罗伯特说。

  “你那么高的个子,哪儿也不能去。”西里尔说。

  “为什么不能去?”罗伯特说,“集市上有巨人,他们比我大得多。”

  “他们不比你大得多,”西里尔正开始说,简忽然那么响地大叫一声“噢”,所有人马上拍她的背,问她是不是把李子核吞下去了。

  “不,”她给拍得气也透不过来,说,“是……不是李子核。是个主意。让我们带罗伯特上集市去吧。把他展览收钱!那么我们到底可以从老沙仙那里真得到点什么了!”

  “带我去,什么话!”罗伯特气愤地说,“不如说是我带你们去!”

  事情就变成了这样。这个主意除了罗伯特以外个个都觉得难以抗拒,最后连他也被安西娅的建议说服了,她说他从他们挣来的钱中可以得双份。马车房里有一辆旧的双轮轻便小马车。要尽快赶到集市去,这辆车看来最理想,罗伯特如今迈大步走得实在快,他可以让大家坐在车上,把车拉着去。这件事现在他做起来轻而易举,只不过像早晨让小羊羔躺在童车上拉他一样。小羊羔害了感冒,使他不能和大伙在一起。

  坐巨人拉的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路上个个享受了一番乐趣,只除了罗伯特和他们在路上遇到的几个人。这些人在路旁看着活像惊呆了,安西娅是这么说的。就在贝南赫斯特外面,罗伯特躲进一个谷仓,其他人到集市里去。

  集市里有秋千,有声音震耳的旋转木马,有射击场和椰子投掷摊。西里尔忍住了赢得一个椰子——或者至少是去玩一玩的冲动,一直走到一个女人面前,她身后挂着一块大帆布,帆布前面吊着一排玻璃瓶,她正在给枪装子弹。

  “来啊,小少爷!”她说,“一枪一便士!”

  “不,谢谢你,”西里尔说,“我们到这里是来做生意,不是来玩的。谁是老板?”

  “谁是什么?”

  “老板——游艺场的老板。”

  “在那边,”她指住一个大胖子说,那人穿着肮脏的布外套,正在太阳底下睡觉,“不过我劝你不要去忽然叫醒他。他的脾气很坏,特别是在这种大热天。还是趁你等着他醒来的时候打上一枪吧。”

  “事情很重要,”西里尔说,“他可以发一笔大财。如果我们把那玩意儿带走,我想他会后悔的。”

  “噢,如果他的口袋能进钱的话……”那女人说,“你不开玩笑?是什么玩意儿?”

  “是个巨人。”

  “你开玩笑吧?”

  “你去看好了。”安西娅说。

  那女人怀疑地看看他们,接着她叫来一个衣服破烂的小姑娘,她穿着条纹长袜,泛黄的白衬裙比她的棕色连衣裙还长。那女人让她照看“射击场”,向安西娅转过身来说:“好,快去!如果你们是开玩笑的话,最好直说。我和奶牛一样温和,可我那比尔他是个魔王……”

  安西娅带路上谷仓去。“的确是个巨人,”她说,“他是一个巨人小男孩——穿的像我这个小哥哥一样。我们本来没想带他到集市来,只因为人们那么看他,人人看到他好像都傻了。于是我们想,也许你们会愿意展览他赚钱。如果你们愿意付给我们钱,你们可以……只是要付一大笔钱,因为我们答应过他,不管我们拿多少,他拿双份。”

  那女人含混地咕噜了一阵什么,孩子们只听到零零碎碎几个字,它们在他们心里形不成明确的意思。

  她已经抓住了安西娅的手,抓得紧紧的,因此安西娅禁不住想,万一罗伯特走掉了,或者在这段时间他恢复了原来大小,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但是她知道,沙仙许诺的东西确实存在到太阳下山,也不管它们存在下去多么不合适;她还认为,罗伯特如今这样的个子,他是不会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们来到谷仓,西里尔叫了一声:“罗伯特!”松松的干草一阵翻腾,罗伯特一点一点出来了。先是他的手和胳臂……接着是脚和腿。那女人看见手的时候说了声:“唉呀!”看见脚的时候说了声:“哦唷!”等到罗伯特的整个巨大身体终于慢慢地、沉重地全部露出来,她深深吸了口长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比起刚才零零碎碎的话来就明明白白,听得懂了。

  “展出他你们要什么?”她兴奋地说,“什么都行,只要合理。可以弄一辆特别的大篷车……至少我知道有一辆二手货很合适……原来是一头小象待的,它死了。你们要什么?他很笨,对吗?巨人大都笨…不过我没见过……没有,从来没有!你们要什么?马上敲定。我们待他会像待国王一样,给他最好的食物,还有适合公爵睡觉的床。他一定是疯了,要不然他不会让你们孩子用车把他拉来拉去。你们要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要,”罗伯特硬撅撅地说,“我不比你笨……至少没你笨,这我毫不怀疑。我可以今天展出一天,如果你给我……”他对这就要开出的高价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给我十五先令。”

  “成交,”那女人说,快得让罗伯特觉得对不起自己,真希望原先开的价是三十先令。“现在来吧……

  去见见我的比尔……我们来给这一季定个价。我想,你一星期可以挣到两英镑。来吧……看在老天爷份上,请你尽可能把身体缩起来一点。”

  他缩起来还是不小,人们很快聚成一群跟在后面,因此罗伯特走在一个热烈的队伍头上,走进正在举行集市的践踏过的大草地,走过满是灰尘的黄色草茬,来到一个大帐篷门前。他爬进去,那女人走去叫她的比尔。他就是正在睡觉的那个大胖子,看来被人吵醒大不高兴。西里尔透过帐篷里一条缝往外看,看到他怒气冲冲,摇着一个大拳头和一个睡意很浓的脑袋。这时候那女人继续在快口快舌地讲话。西里尔听到了“唉呀,是最吸引观众的东西,你都从来没见过,快去吧!”于是他开始与罗伯特同感,十五先令实在太少了。比尔没精打采地走来。走进帐篷一见罗伯特的大个子,他只说了一声——“真是见鬼!”孩子们后来也只记得这句话,——但他马上拿出十五先令,主要都是些六便士银币和碎钱,把它递给罗伯特。

  “等今天晚上节目结束,我们再来定你的报酬,”他哑着嗓子热情地说,“你和我们在一起,会快活得永远不肯离开我们的。你现在能唱支歌……或者跳个舞吗?”

  “今天不了,”罗伯特说,打消了想唱唱《五月的一天》的念头,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歌,也是他这会儿惟一能想到的歌。

  “叫利维把那些该死的照片清除掉。把帐篷打扫打扫干净。挂上一条帘子什么的,”那人说下去,“天啊.真可惜我们没有他那个尺寸的紧身衣!但是一个星期之内我们会有的。年轻人,你走运了。我可以告诉你,到我们这里来而不到别人那里去,你算是做对了。我知道有些个家伙揍他们的巨人,还饿他们。因此我直白告诉你,如果你从来没有走过运,那么今天你走运了。因为我是一只羔羊,我是的……我不骗你。”

  “我不怕任何人打我,”罗伯特低头看那“羔羊”说。罗伯特不得不跪下来,因为帐篷太小,他没法站直,但即使这个姿势,他还是要低下头来看大家。“可是我饿坏了……希望你能给我弄点什么东西吃。”

  “来,贝卡,”声音沙哑的比尔说,“给他拿点吃的来……听好了,给他我们最好的!”他接下来又悄悄说话,孩子们只听到:“黑白绒毛——明天的第一件事。”

  接着那女人去拿吃的——拿来一看,只是面包和干酪,但是个子又大肚子又空的罗伯特喜欢得不得了。那男人去派人团团守住帐篷,万一罗伯特打算带着他那十五先令逃走就发出警报。

  “好像我们不是老实人似的!”当安西娅明白守卫人的用意时,她气愤地说。

  接下来,一个非常奇特和了不起的下午开始了。

  比尔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一会儿工夫,风景照、用来看风景照使它们看上去很真实的小型望远镜,以及看风景照用的灯全都撤走了。一块幕布——实际上是一条红夹黑的旧地毯——从帐篷这边挂到那边。罗伯特在幕布后面被遮住。比尔站在帐篷外面一张搁板搭起来的桌子上做广告。讲得天花乱坠。他一开头说,他有幸这天向观众介绍的巨人是旧金山皇帝的长子,由于和斐济岛一位公爵小姐的不幸恋爱而被迫离开本土,到英国这自由国家来避难,在这个国家自由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不管他个子有多大。最后他宣布,头二十位进帐篷参观巨人的客人,每人只收三便士。这以后,比尔说:“票价就要提高,提高多少我不敢保证。因此现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个殷勤地陪着情人下午出来玩的年轻人头一个走上前。在这种场合他一派贵公子的风度一一不在乎钱,多贵也无所谓。他的女朋友希望看巨人。那好,她就得看到巨人,哪怕看巨人每人要三便士。而看别的节目全是一便士一个人。

  帐篷的门帘掀起——这一对情侣进去了。

  接下来那位姑娘的一声狂叫刺激了所有在外面的人。比尔拍拍他的腿,“这场把戏奏效了!”他悄悄地对贝卡说。这的确是对罗伯特的魅力的一个绝妙宣传。那姑娘走出来脸色发白,浑身哆嗦,帐篷周围挤满了人。

  “是什么样的?”一个地主管家问道。

  “噢!……可怕!……你真不会相信,”她说,“大得像个谷仓,而且一副凶相。吓得我骨头里的血都凝住了。我怎么也不肯错过看这玩意儿。”

  所谓凶相,只因为罗伯特憋住笑。但很快他就不想笑了,在太阳下去之前,他更想哭而不是想笑,他更想睡觉而不是想别的。因为进去的观众有一个一个的,有两个两个的,有三个三个的,一个下午川流不息,罗伯特得跟想跟他握手的人握手,得让人掐自己,推自己,拍自己,用拳头打自己,这样人们可以断定他是真而又真的。

  其他孩子坐在长凳上看着,等着,实在无聊之至。他们觉得这是想得出来的最苦的挣钱办法。只是十五先令!比尔的收入已经是这笔钱的四倍,因为巨人的消息传开,远近的生意人坐小马车赶来,绅士们坐大马车赶来。有一位绅士戴着眼镜,纽孔上插着一朵大黄玫瑰,用施恩的口气,向罗伯特说悄悄话,说他愿意一星期出十英镑请他在水晶宫(水晶宫是伦敦海德公园内一座巨型展览厅,1851年在那里开过万国览会,后来成了许多展览会、音乐会和其他娱乐的场所,1936年毁于火灾。)登台。罗伯特只好谢绝。

  “我不能够,”他抱歉地说,“办不到的事答应也没用。”

  “啊,可怜的孩子,我想是由于定了期限!好吧,这是我的名片,等期限满了,你来找我。”

  “我会的——只要我到那时候还是这么大。”罗伯特老老实实地说。

  “你再大一点就更好了。”那位绅士说。

  他走了以后,罗伯特招呼西里尔说:“告诉他们,我非休息不可了。而且我还要吃下午茶点。”

  茶点准备好了,还在帐篷上匆匆忙忙用别针别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巨人吃茶点,休息半小时。

  于是开紧急会议。

  “我怎么脱身呢?”罗伯特说,“一个下午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怎么啦,太阳下去,你恢复了原来大小,走出去就是了。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罗伯特瞪大他的眼睛。“哼,他们看见我恢复原来大小,简直会宰了我们的,”他说,“不行,得另外想个办法。当太阳下去的时候,我们必须单独留下。”

  “我明白,”西里尔很快地说。他走到门口,比尔正在外面抽着瓷烟斗,低声对贝卡说话。西里尔听见他说:“真是福从天降。”

  “你听我说,”西里尔告诉比尔,“你马上就可以再放观众进去了。他的茶点已经快吃完。不过太阳下去的时候必须让他一个人待着。在一天的这个时间他非常古怪,如果他被打搅,我对后果可不负责任。”

  “为什么……他会出什么事?”比尔急着问。

  “我不知道。这是……这是一种变形,”西里尔老实地说,“他变得完全不像他本人——你简直再认不出他来。他实在非常古怪。如果太阳下去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待着,有人将要受到伤害。这是真的。”

  “我想他是要在傍晚时候恢复体力?”

  “噢,不错……太阳下去半小时以后,他就完全复原了。”

  “那么最好是迁就他。”那女人说。

  就这样,当西里尔估计太阳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去的时候,帐篷重新闭上。“巨人用膳时间”。

  人群对巨人吃饭大感兴趣,把帐篷围得紧紧的。

  “好了,他可以吃点东西了,”比尔说,“你们知道,像他那样的个子,他得痛痛快快吃一顿。”

  在帐篷里面,四个孩子气急败坏地商量撤退计划。

  “现在你们先走,”西里尔对两个姑娘说,“尽快回家。噢,那该死的小马车就别去管了,我们明天来取。罗伯特和我穿的衣服一样。我们会掉包对付过去的。像小说里那个西德尼·卡顿那样。不过你们姑娘必须先出去,要不然全走不了。我们可以跑,你们跑不动——不管你们怎么想。不行,简,罗伯特冲出去把人们打倒没有用。警察会追他,一直追到他变成原来大小,那时候,一下子就把他给逮住了。你必须走!如果你不走,我就永远不再睬你。其实是你让我们惹上这大麻烦的,你今天早晨那样抱住人们的腿。走吧,我告诉你!”

  简和安西娅走了。

  “我们回家,”她们对比尔说,“我们把巨人交给你了,要对他好。”这完全是骗人,正如安西娅后来说的,但她们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走了以后,西里尔来见比尔。

  “你听我说,”他说,“他要点玉米——旁边地里有。我待会儿跑去采些回来。哦,他说你能不能把帐篷后面卷起一点?他说他要吸点新鲜空气。我会看着不让任何人偷看他的。我要把他盖起来,我去采玉米的时候,他可以打个盹。他会睡好的——他这样子,没有什么打搅他。”

  他们给巨人一大堆布袋和旧帆布让他睡得舒服。幕布卷了起来,两兄弟单独留在里面。他们咬着耳朵商量好他们的计划。外面旋转木马响着它滑稽的曲子.不时有人吆喝着招揽观众。

  太阳下去半分钟以后,一个男孩走出来,经过比尔身边。

  “我去采玉米了。”他说着很快混进了人群。

  与此同时,一个男孩从帐篷后面出来,经过在那里守卫的贝卡身边。“我去采玉米。”这个男孩也说。他也安静地离开,钻到人群中不见了。

  前门走的男孩是西里尔,后面走的男孩是罗伯特——太阳下去以后,他重新恢复了原来大小。他们快步奔过田野,沿着大路走,在那儿罗伯特追上了西里尔。接着他们跑起来。他们和姑娘们差不多同时到家,因为路很长,他们大部分的路是跑的。这确实是一条非常长的路,这一点,直到第二天上午他们才深深感觉到,因为这时他们不得不去把那辆小马车拉回家,又没有巨人罗伯特(6)让他们坐在车上拉他们,巨人拉这辆车就像拉一辆童车,他们是些小宝宝,而他是他们的巨人保姆。

  我没办法告诉你们,比尔和贝卡发现巨人不见了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话。只因为我不知道。

  长大成人的小羊羔

  西里尔有一次指出,日常生活充满机会,在这个时候,最用得着提出希望了。在罗伯特希望变得比面包房小伙计大并且应验了的第三天早晨,西里尔一早醒来的时候,心中充满了这种想法。第二天,大家全忙着把那辆小马车从贝南赫斯特拉回家。

  西里尔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澡也不洗,因为洗澡太吵了,他不想弄醒罗伯特。他悄悄地溜出去,就像安西娅有一次那样,在露水很浓的早晨一直跑到沙坑。他十分小心并且好心好意地把沙仙挖出来,开始和它交谈,首先问它,前天碰到罗伯特的泪水以后是不是还觉得不舒服。沙仙这时候心情很好。他回答得很客气。

  “好,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它说,“我想你那么早到这里来,准是给你自己要点什么,你要的这东西……你的弟弟妹妹都不知道,对吗?好,为你自己要样东西吧!要条肥美的大地懒吃一个饱吧!”

  “谢谢你……我想改天说这件事吧,”西里尔谨慎地说,“我真正想说的是……当你玩着的时候,你知道你总是多么希望得到什么东西吧?”

  “我难得玩。”沙仙冷冷地说。

  “那么,你知道我的意思,”西里尔急忙说下去。“我要说的是,你不能让我们的希望就在我们想到的时候,就在我们想到的地方当场实现吗?这样我们就用不着再上这儿来打搅你了。”狡猾的西里尔加上一句。

  “那结果只会使你希望得到你并不真正想要的东西,就跟那个城堡一样,”沙仙一面说一面伸它的褐色双臂打哈欠,“自从你们人不再吃真正有益于健康的东西以后,总是这个样子。不过就照你说的办吧。”

  “再见。“西里尔很有礼貌地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句,”沙仙忽然伸出它的长蜗牛眼睛说,“我对你们感到厌烦了——对你们所有的人。你们不比牡蛎更有理智。去你们的吧!”

  西里尔走了。

  “娃娃们当娃娃的时间长得多么可怕啊。”西里尔说这句话是因为小羊羔趁他不注意,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挂表,淘气得入了迷,叽叽咕咕,叫着打开了表盖,把整个表当园艺铲子用,连浸在脸盆里也不能洗掉表里的泥,让表重新走起来。西里尔在火头上还说了几句别的话。不过他现在冷静一些,甚至答应背小羊羔一段路去树林子。西里尔已经说服大家同意他的计划,在真正希望什么之前不要希望什么。这时候进树林子采果子似乎很不错,五个人坐在一棵栗树下的苔藓上。小羊羔用他的小胖手拔起一把一把苔藓,西里尔阴着脸想着他那个破表。

  “他是在长大,”安西娅说,“是吗,呜呜,小宝贝?”

  “我大,”小羊羔高兴地说,“我长成大孩子,有枪,有老鼠……有……有……”想象的东西或者学过的词汇这时候出笼了。这是小羊羔有生以来说的最长的一番话,使得大家入了迷,甚至包括西里尔。他把小羊羔翻个个儿,让他在快活的尖叫声中在苔藓上打滚。

  “我想他有一天将长大成人。”安西娅一面说,一面做梦似的看着栗树那些笔挺长叶子之间的蓝天。但就在这时候,正在和西里尔快活地打闹的小羊羔把一只穿着结实鞋子的小脚伸到他哥哥的胸口;一声“咔嚓”——无心的小羊羔踩破了爸爸第二好的沃特伯里牌挂表的玻璃,这个表,西里尔是没有问过就借来用的。

  “有一天长大成人!”西里尔把小羊羔扔在草地上,苦恼地说,“我想他会的……当没有人想到要他长大的时候。可我倒希望他……”

  “噢,你小心!”安西娅担心害怕,苦恼地叫道。但是太晚了——像音乐配歌词,她的话和西里尔的话同时出来——

  安西娅——“噢,你小心!”

  西里尔——“这就长大成人!”

  讲信用的沙仙信守诺言,就这样,在哥哥姐姐恐怖的眼睛前面,小羊羔忽然狂长猛大。这是最可怕的时刻。这次变形不像平时希望改变事物时那样一变就变。这一回是小宝宝的脸先变。它变窄变大,额门上出现纹路,眼睛凹下去,眼珠颜色变深,嘴变得更宽更薄,最可怕的是,两小撇黑色小胡子出现在嘴唇上面,出现在一个还穿着布罩衫和缕空白袜子的才两岁的小娃娃——除了脸的样子——的嘴唇上面。

  “噢,我希望不要这样!噢,我希望不要这样!你们男孩也来希望不要这样吧!”他们全都拼命地希望不要这样,他们看到的这种情景足以让最无情的人也胆战心惊。他们确实全都拼命地希望不要这样,一直希望到头昏眼花,几乎都要晕过去了。但是这个希望完全落空,因为等到树林停止旋转,他们昏花的眼睛马上不由得一动不动地停住在一个非常像模像样的年轻人身上,这年轻人身穿法兰绒西装,头戴草帽,有两撇黑色小胡子,就跟他们刚才亲眼在小宝宝嘴唇上看到的一样。

  那么这就是小羊羔——长大成人了!

  他是他们的小羊羔!这是可怕的时刻!长大了的小羊羔温文尔雅地走过苔藓地,靠到栗树干上。他把草帽拉到他的眼睛上面。他显然很累。他都快要睡着了。

  小羊羔——原来那个烦人而可爱的小羊羔常常在古怪的时间和意想不到的地方睡觉。这一个穿灰色法兰绒西装、打淡绿色领带的新小羊羔就像原来那个小羊羔吗?或者他的心也跟他的身体一起长大了?

  这就是其他人急于讨论的问题——他们在离睡觉的人几码远的发黄蕨丛里开了个紧急会议。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总之都同样可怕,”安西娅说,“如果他的内部感官也长大了,他会受不了我们对他的照顾;如果他心里还是一个小宝宝,这么大的小宝宝我们可怎么照顾呢?马上就要吃中饭了……”

  “而且我们还没有采到什么果子。”简说。

  “噢,别管果子了!”罗伯特说,“不过中饭又不同……昨天我中饭就没吃饱。我们不能把他捆在树上,先去吃我们的中饭吗,待会儿再回来?”

  “如果我们回去少了小羊羔,我们这顿中饭可就要饱得撑了!”西里尔用嘲笑的悲伤口气说,“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带他回去也一样。对,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要多叨唠了!我知道我是个混蛋,不该活在人世,这就结了,不要再说了。然而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呢?”

  “让我们叫醒他,带他去罗彻斯特或者梅德斯通,到糕饼店去买些东西吃。”罗伯特没有办法地说。

  “带他去?”西里尔重复一遍,“对……试试看吧!都怪我——我不否认,——可如果你们试试看把那年轻人带到任何地方,你会发现你有得忙了。小羊羔一向就被惯坏,可如今长大成人,他是个魔鬼——就是个魔鬼。我看得出来。你看他那张嘴。”

  “那好吧,”罗伯特说,“让我们把他叫醒,看看他会怎么样。也许他会带我们去梅德斯通,请我们客。他那条特级裤子的口袋里应该有大把的钱。反正我们得吃中饭。”

  他们用小蕨草抽签,结果抽到简去叫醒那个长大成人了的小羊羔。

  她温柔地做这件事,用一根野忍冬小树枝去搔他的鼻子。他说了两声“苍蝇真讨厌”,就睁开了眼睛。

  “你们好,小家伙们!”他用疲倦的口气说,“你们还在这里?昏头昏脑的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去吃饭要迟到啦!”

  “我知道我们要迟到了。”罗伯特苦恼地说。

  “那么打道回府吧。”长大成人的小羊羔说。

  “不过你这顿饭怎么办?”简问他。

  “哦,到火车站你看有多远?我有一个打算,要上城里俱乐部去吃饭。”

  真是十足的苦难罩在四个孩子的头上。小羊羔——独个儿——没人照看着——要到城里俱乐部去吃饭!也许他还要在那里吃下午茶点。也许正当他在豪华耀眼的俱乐部里时,太阳下去了,于是一个无依无靠、大发脾气、想要睡觉的小娃娃在冷淡的服务员中间孤零零一个,还会可怜巴巴地在俱乐部扶手椅的坐垫尽里头大喊“黑豹”!想到此情此景,安西娅真是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噢,不,小羊羔宝贝,你可千万别那么干!”她脱口而出,叫了起来。

  长大成人的小羊羔沉下了脸。

  “我亲爱的安西娅,”他说,“我多少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叫希拉里,或者圣莫尔,或者德弗罗?我的小弟弟小妹妹可以随便叫我哪个名字,可不是小羊羔——一个早已过去的愚蠢童年的残留物。”

  这真可怕,他现在不是成了他们的哥哥吗?这个嘛,如果他已经长大成人而他们还没有,他自然就是哥哥了。安西娅和罗伯特悄悄这么说。

  不过由于沙仙实现了他们的一个个希望,他们几乎天天都在历险,历了这些个险,这几个孩子如今比他们的实际年龄更加聪明了。

  “亲爱的希拉里,”安西娅说,其他几个孩子听了这名字喉咙都哽住了,“你知道爸爸不希望你去伦敦。他不愿意你抛下我们不管。噢,我在讲假话!”她心里加上一句。

  “听我说,”西里尔也开口了,“如果你是我们的哥哥,你为什么不带我们上梅德斯通,让我们好好吃上一顿,然后去游河呢?”

  “我无比荣幸,谢谢,”小羊羔有礼貌地说,“只是我更想独自一个。回家吃你们的中饭去吧。我也许在吃下午茶点的时候回家……但也许在你们上床睡了以后。”

  他们上床睡了以后!四个苦恼孩子之间交换了会说话的目光。如果他们回家少了小羊羔,他们可上不了床睡不了觉。

  “我们答应过妈妈,如果我们带你出来,我们要看住你。”其他人还没有来得及阻止,简说出来了。

  “你听我说,简,”长大成人的小羊羔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说,“小姑娘应该被人看见而不应该被人听见。你们小不点必须学会不使自己成为包袱。现在跑着回家去吧——如果你们乖的话,明天我也许给你们一人一个便士。”

  “你听我说,”西里尔用他说得出来的最棒的“哥儿们”口气说话,“你上哪去啊,老兄?你可以让小罗伯特和我跟你一起去嘛——就算你不要小丫头们去。”

  西里尔这一种行为真是十分仗义,因为他不怕和小羊羔一起,到大庭广众中去,而太阳一下山,他自然又要变成一个小宝宝的。

  这“哥儿们”口气居然镇住了他。

  “只是我这就要蹬我的自行车到梅德斯通去,”这位新的小羊羔神气地说,用手指捻着他的黑色小胡子,“我要到皇冠饭店去吃饭——吃完饭也许再到河上去划划船。可我没法用自行车带你们大家去啊……你们说呢。我能吗?跑着回家去吧,乖乖的。”

  处境已经极其危险。罗伯特和西里尔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色。安西娅从她的腰带上拿下一根别针.这根别针拿下来以后,裙子和上衣之间就裂了一个口。

  她偷偷地把别针塞给罗伯特——同时做了一个含有最狡猾深意的怪脸。罗伯特溜到大路上去了。一点不假,那里有一辆自行车——一辆漂亮的新车。罗伯特自然马上明白,小羊羔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他应该有一辆自行车。这一直是罗伯特想长大成人的原因之一。他赶紧去动用他那根别针一一在后轮胎上戳了十一下,在前轮胎上戳了七下。他本来要戳二十二下,但是黄色的榛树叶子簌簌地响,告诉他有人来了。他连忙用手去按每个轮子,按下去轮子“嘶嘶”地响——气从十八个别针孔里漏出来。

  “你的自行车漏气了。”罗伯特说,奇怪自己怎么能这样快就学会了说谎话。

  “是漏气了。”西里尔说。

  “是穿了孔,”安西娅说着弯下腰来,又拿着一根荆棘重新站起身子,这根荆棘她是事先准备好的,“瞧。”

  长大成人的小羊羔(或称希拉里,我想现在大家必须称呼他希拉里)安上打气筒给轮胎打气。轮胎有洞,很快就看清楚了。

  “我想附近有农家,在那里可以弄到一桶水吧?”小羊羔说。

  是有。等到查明有多少洞,真是谢天谢地,那家人给蹬自行车的人供应茶点。小羊羔和他的“弟弟妹妹”喝到了茶,吃到了火腿。这顿茶点的费用由罗伯特从他是巨人的时候挣到的十五先令中支付——因为很不巧,小羊羔身上没带钱。其他人全都大为失望,不过这种事是常有的,连我们大得不能再大的人也会发生。罗伯特吃得饱饱的,这才是要紧的。四个可怜的人静静地,可是持续不断地轮番去说服小羊羔(或称圣莫尔)在树林子里过完这一天余下的时间。等他补好十八个洞,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也实在不多了。他从他完成了的活儿抬起头来,松了一口气,却忽然理好脖子上的领带。

  “一位小姐过来了,”他快口快舌说,“帮帮忙,你们走开。回家去……躲起来……反正别露脸!不能让她看见我和一群脏小鬼在一起。”他的“弟弟妹妹”确实脏,因为在这一天早些时候,还在婴儿状态的小羊羔把许多花园里的泥土撒到了他们身上。现在长大成人的小羊羔说话口气那么像个霸王——像简后来说的——大家的确退到了后花园,让他带着他那两撇小胡子,穿着他那身法兰绒西装单独去见那位小姐,这会儿她蹬着自行车已经来到前面的花园。

  这家女主人走出来,那位小姐同她说话——当她经过小羊羔身边的时候,小羊羔举起了他的草帽一一孩子们虽然在墙角一个猪食桶旁边探出了头,竖起了耳朵听.可是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他们只觉得她对在这种场合里可怜巴巴的小羊羔说话是“彬彬有礼”的,如罗伯特所说。

  等到小羊羔用过分客气的装腔作势口气说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有个洞?”他说,“我能帮点忙吗?如果你能让我……”

  猪食桶后面爆发出忍住的大笑——长大成人的小羊羔(或称德弗罗)用生气眼睛的眼角瞥瞥那方向。

  “你真好。”小姐看看小羊羔说。她看上去十分腼腆,但如两个男孩说的,十分庄重。

  “不过,唉,”西里尔在猪食桶后面说,“我本以为补了一天胎他也补够了……如果那小姐知道他其实只是一个爱发脾气的傻小娃娃就好玩了!”

  “他不是,”安西娅生气地咕噜说,“他是个小宝贝……只要人们别去打搅他。不管把他变成什么傻瓜,他依然是我们的心肝宝贝小羊羔,对吗,小猫咪?”

  简也没把握,认为是这样。

  现在小羊羔——我必须设法记住叫他圣莫尔——正在检查小姐的自行车,用十足大人的口气跟她讲话。看他那副样子,听他说的话.没有人能想到,就在这天早晨,他还是个只有两岁的胖娃娃,还弄坏了别人的沃特伯里牌挂表。德弗罗(将来他应该叫这名字)补好小姐的自行车轮胎以后,拿出一个金表。在猪食桶后面偷看的孩子们都叫了一声:“哗!”——因为太不公平了,小宝宝今天早晨才弄坏了两个虽然价钱便宜但很准时的挂表,而现在他——是西里尔愚蠢地使他长大起来的——却有一个真的金表,还有表链和挂件!

  希拉里(我现在又要这样称呼他了)尖刻地看了他的“弟弟妹妹”一眼,然后对小姐说——他好像已经和她很要好了:“如果你同意,我来蹬车送你到十字路口那儿;天已经晚了,周围有流浪汉。”

  没有人知道那小姐对这句献殷勤的话怎么回答,因为安西娅一听到这话,马上冲了出去——连猪食桶也碰了,水满出来流成一条混浊的水流,一把抓住小羊羔(我想我该叫他希拉里)的手臂。其他孩子跟了过来,一下子,四个脏孩子公开露脸了。

  “不要让他送,”安西娅对那位小姐说,说得无比诚恳,“他不适合和任何人去!”

  “走开,小丫头!”希拉里用可怕的声音说,“马上回家!”

  “你最好不要和他打交道,”现在毫无顾虑的安西娅说下去,“他不知道他是谁。他和你想的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小姐自然问道。这时候德弗罗(我必须这样叫长大成人的小羊羔想推走安西娅也推不走。其他孩子给她撑腰,她稳稳站住,像磐石一样。

  “你只要让他跟你一起走,”安西娅说,“很快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你会高兴忽然见到一个毫无办法的可怜小娃娃在你身边,在失去控制的自行车上两腿朝天,一路冲下去吗?”

  那小姐脸都白了。

  “这些脏透了的孩子是谁?”她问长大成人的小羊羔(在这几页里有时候叫希拉里有时叫他圣莫尔,有时叫他德弗罗)。

  “不知道。”他可怜巴巴地说谎。

  “噢,小羊羔!你怎么能这样?”简叫道,“你很清楚,你是我们那么欢喜的小宝宝。我们是他的哥哥和姐姐,”她转脸向那位小姐解释说,那小姐这会儿用发抖的双手把她的自行车转向院子门口。“我们得照料他。我们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把他领回家,要不然我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了。你瞧,他是在魔法控制之下……是给施了魔法……你明白我的意思!”

  小羊羔(我是说德弗罗)一次又一次要阻止简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是罗伯特和西里尔抓住他,一人抓住一条腿,他没有办法讲清楚。小姐匆匆蹬车走了。她后来在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她的家人,说她怎样从一家危险的疯子那里逃了出来,害得她家的人大为震惊。“那小姑娘的眼睛就是疯子的眼睛。我想不出她是怎么会给放出来的。”她说。

  当她的自行车呼呼地一路蹬走的时候,西里尔严肃地说话:“希拉里老兄,”他说,“你一定是中了暑什么的。你刚才对那位小姐说的那些话,哼,等你重新恢复老样子,就说明天早晨吧,如果我们把你说过的话讲给你听,你会连听也听不懂——更别说相信它们了!你相信我吧,老兄,现在回家去,如果到早晨你还不复原,我们就要托送牛奶的去把医生请来了。”

  长大成人的可怜小羊羔(在他的名字中,圣莫尔是一个)现在似乎给完全闹糊涂了,对抗他们。

  “既然你们全都疯成这样,”他苦恼地说,“我想我最好还是把你们带回家。不过你们别想我会放过你们。明天早晨我有话会对你们说。”

  “对,你会的,我的小羊羔,”安西娅悄悄地说,“只是那将完全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样子。”

  在她心中,她能够听到小羊羔宝宝那好听、娇嫩、可爱的细小声音——和现在长大成人的可怕小羊羔(他现在名字或是希拉里)那种假的声音完全不同——说:“我爱黑豹……要到我的黑豹那里。”

  “噢,看在老天爷份上,让我们回家吧,”她说,“明天早晨随你说什么——只要你能够,”她悄悄地加上一句。

  在温和的傍晚,一路回家的是群愁眉不展的人。

  在安西娅说话那当儿,罗伯特又用那根别针同自行车轮胎玩了场把戏,而小羊羔(他们该叫他圣莫尔)补轮胎似乎真的已经补够了。于是自行车给推着走。

  当他们来到白房子的时候,太阳正好要下去。四个大孩子本想在小路上拖延到太阳完全下去,让长大成人的小羊羔(4)(他的洗礼名字我就不再重复,使你们觉得烦了)还原成他们亲爱而烦人的娃娃小弟弟。然而他已经长大成人,坚持继续走,这样,他在前面花园被马莎碰上了。

  现在你们该记得,沙仙曾经格外开恩,绝不让家里的女仆看见孩子们的希望实现后所带来的任何变化。因此,马莎只能看到孩子们原来的样子。也因此,她这时候看到的是小羊羔宝宝——整个下午她一直在无比牵挂他——在安西娅身边滴达滴达迈着小胖腿,而其他孩子看到的自然仍旧是长大成人的小羊羔(4)(别再管他的洗礼名是什么了)。马莎急急忙忙向他跑过来,一把把他

  抱在怀里,叫着:“到你的亲马莎这里来吧——小宝贝!”

  长大成人的小羊羔(他其他那些名字现在将被忘却)拼命挣扎。他的脸上露出无比恐怖和心烦的表情。但是马莎比他力气大。她把他抱起来,把他抱进了屋子。这情景没有一个孩子能够忘记。这个穿着笔挺的灰色法兰绒西装、打着绿色领带、有两撇黑色小胡子的小大人——幸亏他个子小,长得不高一一在马莎结实的双臂里挣扎,马莎把无能为力的他抱走,一路走一路求他现在做个乖孩子,去喝他好吃的牛奶!

  幸亏他们来到前门台阶的时候太阳下去了,自行车不见了,只见马莎抱进屋的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要睡觉的两岁大的小羊羔宝宝。那个长大成人的小羊羔(5)永远消失了。

  “永远消失,”西里尔说,“因为等到小羊羔大到我们可以吓唬吓唬他的时候,我们必须开始好好地吓唬吓唬他,这是为了他好——这样他就不会长成那个样子了!”

  “你不能吓唬他,”安西娅很倔地说,“我会阻止你的,你做不到。”

  “我们必须用爱心来感化他。”简说。

  “你们知道,”罗伯特说,“如果他正规地长大,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会有许多时间来纠正他的毛病。今天这桩可怕的事是由于他长大得太突然。根本没有时间纠正他的毛病。”

  “他不需要什么纠正。”安西娅说,她听到了小羊羔的咕咕声从开着的门里传出来,这正是她这天下午在她心中听到的声音。

  “我爱黑豹……要到我的黑豹那里去!”

  印第安人

  如果不是西里尔在读《最后的莫希干人》(《最后的莫希干人是美国作家库珀(1789-1851)写的小说,描述美国早期开拓边疆的情况,讲到印第安人。)这部小说,这一天可能会有更大的收获。他吃早饭时,想到了这个故事,等到喝第三杯茶,他做梦似的说:“我希望英国有印第安红种人——你知道,不是大个子的,是小个子的,大小正好让我们可以同他们作战。”

  当时大家不赞成他的想法,但也没有人把这当回事。然后,他们去下面沙坑要讨一百英镑——都是两先令的银币,上面有维多利亚女王头像,以免出错。——这时候。他们一直觉得这是个真正合理的希望,准有好结果,然而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回又出了毛病!因为沙仙非常生气,睡意蒙胧地说:

  “噢,别再来打搅我了。你们已经提出过希望,并且已经实现了。”

  “我可不知道。”西里尔说。

  “你不记得昨天了吗?”沙仙更不以为然地说。“你求我不管你们在什么地方提出希望都实现它,今天早晨你们希望过,这希望也实现了。”

  “噢,我们希望过吗?”罗伯特说,“是什么希望?”

  “这么说,你们忘记啦?”沙仙一面说,一面开始挖地洞往里钻,“不要紧,你们很快会知道的。我祝你们从中得到快乐!你们已经卷进一件好事了!”

  “我们老是这样。”简难过地说。

  现在奇怪的是,谁也想不起这天早晨有谁希望过什么。关于印第安人的希望,在谁的脑子里都没有留下印象。这是最心神不安的一个上午。人人都想记起曾经希望过什么,但一个也记不起来,因此个个担心时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这真是再紧张没有了;从沙仙的话听来,他们一定希望过什么比平常更不想要的东西,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在那里伤透脑筋地疑神疑鬼。直到快吃中饭时候,简给那本《最后的莫希干人》绊了一跤——它自然是一直封面朝下躺在地板上,——安西娅把她拉起来,同时捡起了书,一下子说:“我知道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毯上。

  “噢,小猫咪,多么可怕啊!是他——西里尔——吃早饭的时候希望过印第安人,你记得吗?他说:‘我希望英国有印第安红种人。’……现在有了。小说说他们打仗要剥头皮,他们要来剥头皮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也许他们只在诺森伯兰郡和达勒姆郡。”简安慰她说。

  “你不相信!”安西娅说,“沙仙说过我们已经卷进了一件好事。这就是说,他们要上这儿来。万一他们剥小羊羔的头皮呢!”

  “也许剥头皮的时候太阳下山了。”简说,不过她这话说得不像平时那样有把握。

  “不可能!”安西娅说,“从提出的希望中产生的事情摆脱不掉。得弄到十五个先令!小猫咪,我要去敲破一样东西,你必须把你有的每一个便士给我。印第安人会上这里来,你不明白吗?那该死的沙仙说了。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吗?你来!”

  简根本不明白。可她乖乖地跟着姐姐进她们妈妈的卧室。

  安西娅拿下那很重的水壶——它上面画着鹳鸟和长长的青草,这一点安西娅永远不会忘记。她把它拿进梳妆室,小心地把壶里的水倒进浴盆。然后她把水壶拿回卧室,让它落到地板上。如果你曾经无意问把水壶落到地板上,你就知道水壶总会摔破。可你有意让它落到地板上,那就不同了。安西娅让那水壶落地三次,结果它都好好的,没有摔破。到最后,她只好把她爸爸的鞋楦拿来,用它狠心地打破了水壶。这是一件残酷的事。

  接着她用拨火棍撬开教会的慈善捐款箱。简告诉她,这样做无疑是错的,但是安西娅让她把嘴闭紧,然后说:“别犯傻了……这是件性命攸关的事。”

  捐款箱里钱不多,只有七先令四便士——不过两个姑娘的钱合起来差不多也有四先令。这样加在一起就不止十一先令了,这你们一看就知道。

  安西娅用手绢把钱包起来。“来吧,简!”她说着跑到下面农场去。她知道那农民当天下午要去罗彻斯特。事实上是原先安排好的,她要把四个孩子带到那里去。他们是在快活的时刻订好了这个计划,当时他们相信,他们会从沙仙那里弄到都是两先令银币的一百英镑。他们讲定了付给那农民每人两先令的车费。现在安西娅急急忙忙地向他解释,他们去不成了,但能不能改送马莎和小宝宝去?他答应了,不过因为不是拿到二先令而只拿到一先令六便士而有点不高兴。

  接着两个姑娘回家。安西娅很激动,但不慌张。她后来回想起这件事,不禁觉得自己做事果断,富有远见,活像一位天生的将军。她从她旁边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接着去找马莎。马莎正在铺台布,心情不是最好。

  “你听我说,”安西娅说道,“我打破了妈妈房间里的水壶。”

  “你就是这种人——老闯祸,”马莎说,“砰”的一声放下盐瓶。

  “不要生气,好马莎,”安西娅说,“我有足够的钱买一个新的……只要你行行好给我们去买。你的表姐开瓷器店,对吗?我希望你今天就去买回来,以防妈妈明天回家。也许你知道,她说过明天要回家。”

  “可你们自己要进城啊。”马莎说。

  “新水壶我们不会买,”安西娅说,“只要你把小羊羔带去,我们把钱给你。我说马莎,你瞧——只要你去,我把我这个盒子送给你。瞧,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了——上面镶嵌真正的银子、象牙、乌木,像一座所罗门国王的庙。”

  “我明白了,”马莎说,“不,我不要你的盒子,小姐。你们想的只是下午把小羊羔宝贝甩掉。你可别以为我没看透你们的心思!”

  安西娅恨不得马上否认。但马莎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她忍住了没有说。

  马莎把面包“砰”地放下来,弄得面包跳出了它的木盘子。“我实在希望买到水壶,”安西娅温柔地说,“你会去的,对吗?”

  “好吧,就这一次,我无所谓。不过跟你讲清楚,我走了以后,你们可别做任何可怕的淘气事——就这话!”

  “你要早点走,”安西娅很急地说,“你最好抓紧点穿好衣服。一定要穿上那件紫色的连衣裙,马莎,还戴上那顶有粉红色矢车菊的帽子和那条黄花边领子。简来把台布铺好,我来给小羊羔洗一洗,让他准备好。”

  当她给老大不愿意的小羊羔洗干净,急急忙忙让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时,她不时朝窗外看,直到这会儿一切太平无事——一个印第安人(2)她都没有看到。直到马莎脸上擦上了胭脂,急急忙忙地把小羊羔带走,安西娅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安全了!”她说着趴在地板上泪如泉涌,真叫简吓了一跳。简完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先是这样勇敢,像个将军,却忽然又瘫痪了,像个气球给刺破了那样泄了气。最好当然不要泄气,不过你们看到,安西娅不达到目的一点不罢休。现在她已经让亲爱的小羊羔脱离了危险——她心中断定印第安人(2)会来包围白房子,农夫的车子在太阳下去之前不会回来,——因此她不妨哭一下。她哭也是由于高兴,因为她要做的事做到了。她哭了大约三分钟,这时候简难过地拥抱她,隔五秒钟就说一次:“不要哭,亲爱的黑豹!”

  然后安西娅跳起来,用她的围裙角使劲地擦眼睛。因此接下来她的眼睛一天都在发炎。接着她要去告诉男孩们,可就在这时候,女厨子摇铃叫大家吃中饭了。在大家开始吃牛肉糜之前,什么话也没法说。直到女厨子离开了房问,安西娅才讲了她做的事。不过在人们大吃牛肉糜和煮土豆的时候讲激动人心的事是一个错误。大概吃饭使得印第安人这个想法没有意思,不可相信。男孩们真的笑了,说安西娅是个傻丫头。

  “怎么啦,”西里尔说,“我几乎可以断定,在我说那句话之前,简说过她希望今天天气好。”

  “我没说过。”简回了他一句。

  “那么,如果是印第安人……”西里尔说下去,“请给我盐,还有芥末……我必须加点什么让这更好吃……如果是印第安人,他们早该出现了——你们知道会是这样的。我相信希望的是好天气。”

  “那为什么沙仙说我们卷进了一件好事呢?”安西娅问道。她觉得很生气。她知道自己刚才做得高尚和谨慎,这一来,人家叫她傻丫头,她很难接受,特别是她私自拿了捐款箱里的七先令四便士一一大都是铜币,——这像块铅那样压在她的心头上。

  一阵沉默,这时候女厨子来端走了牛肉糜盆子,端上了糖浆布丁。她一走,西里尔又开始了。

  “当然我不是说,”他承认,“让马莎和小羊羔下午离开不是件好事,但说到印第安人……我说你们都很清楚,提出的希望总是当场实现的。如果有印第安人,他们早该到了。”

  “我想他们是到了,”安西娅说,“他们说不定正埋伏在灌木丛里。我实在认为你这个人再刻薄不过。”

  “印第安人几乎总是埋伏着的,对不对?”简插进来,急于想让他们平息下来。

  “不,他们不总是埋伏着,”西里尔讥讽地说,“而且我也不是刻薄,我只是讲真话。我认为打破水壶这件事糟透了,至于捐款箱,我相信这是叛逆罪,我简直不会奇怪,万一你会因此被吊死,万一我们哪一个会被劈开……”

  “你闭嘴好不好?”罗伯特说,但是西里尔不肯闭嘴。你要知道,他心中觉得,如果是有印第安人,这就全怪他,因此他不肯相信有印第安人(2)这回事。试图不相信你心中几乎完全相信的事,我知道这最会令人发脾气。

  “这简直就是傻,”他说,“讲了半天印第安人,而你们自己知道,是简的希望实现了。瞧外面天气多好……噢……”

  他已经向窗口转过身去,正要指出天气有多好——其他人也跟着转过身去,——可西里尔一下子哑巴了,也根本没有一个人想去打破他这种沉默。因为在窗边,在五叶地锦的红叶中间有一张脸——一张棕色的脸,高鼻子,闭紧的嘴,非常亮的眼睛——正在窥探。那张脸上还涂抹着一道一道彩色。它有黑色的长发,头发上插着羽毛!

  房间里所有孩子的嘴都张开着,就那么张着不动。糖浆布丁在盆子里变白,变凉。没有一个人能动一动。

  那个插着羽毛的脑袋忽然小心地退走,使大家说不出话来不能动的咒语打破了。我很抱歉地说,安西娅的第一句话非常像一个姑娘说的。

  “瞧,来了!”她说,“我跟你们说过的!”

  糖浆布丁现在完全失去了吸引力。他们急急忙忙把他们的一份用一张两星期前的《观察员报》包起来,藏在壁炉上做装饰的绉纸后面,飞奔上楼去侦察和开紧急会议。

  “我们讲和,”他们一到他们妈妈的卧室,西里尔漂亮地对安西娅说。“黑豹,如果我刚才太粗鲁,我向你道歉。”

  “得了,”安西娅说,“现在你看到了。”

  不过从窗口看不到印第安人更多的迹象。

  “好,”罗伯特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惟一能想到的是……”现在被大家奉为当天女英雄的安西娅说,“如果我们尽可能穿得像印第安人(3),从窗子看出去,或者甚至走出去,他们会以为我们是附近一个大部落的强大首领,于是……于是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你们知道,因为他们害怕遭到可怕的报复。”

  “可是伊莱扎和女厨子呢?”简说。

  “你忘了……她们什么也看不到。”罗伯特说。

  “她们不会注意到出了什么事。”

  西里尔说:“我想安西娅说得对,我们需要许多羽毛。”

  “我到下面鸡棚去,”罗伯特说,“那里有一只火鸡不很舒服,不想动,剪它的毛不会太在乎。把剪刀给我。”

  经过仔细观察,他们断定鸡棚那里没有印第安人,罗伯特去了。他五分钟就回来——面色苍白,但拿来了许多火鸡毛。

  “你们听我说,”他说,“事情非常严重。我剪了火鸡毛转身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印第安人从旧鸡笼下面斜眼朝我看。我挥舞着火鸡毛吓唬他,哇哇叫,在他能把鸡笼从他头顶上脱下来之前,我溜走了。黑豹,把我们床上的彩色被单拿来,快点好吗?”

  披上被单和彩色披巾.插上火鸡毛,竟会那么像印第安人,真是棒极了。当然,这些孩子没有一个有黑色长头发。但是有许多黑布,是用来包课本的。他们在它们上面剪出一条一条,像好看的刘海,再用姑娘们节日裙子上的琥珀色缎带把它们一圈扎在头上。然后他们把火鸡毛插在缎带上面。散开的黑布条子看上去真像黑色的长头发,特别是这些布条子下面有点卷起来,就更像了。

  “但是我们的脸,”安西娅说,“它们的颜色一点儿不对。我们的脸都很白,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西里尔的脸是灰色。”

  “我不是。”西里尔说。

  “外面真正的印第安人似乎是棕色的,”罗伯特急忙说,“我想我们应该是真正红色的……如果是印第安人,有红皮肤要高级些。”

  女厨子用来涂厨房砖头的红赭石粉看来是屋里最红的东西。孩子们用小碟子放些赭石粉,在赭石粉里调上些牛奶,就像他们看见女厨子调来涂厨房地面那样。然后他们小心地把它涂在各自的脸上和手上,直到他们个个完全和印第安红种人一样红——恐怕还要红。

  他们马上知道他们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因为他们在过道里碰到伊莱扎,她一下子尖声大叫起来。她提供的证明使他们大为高兴。他们马上叫她不要犯傻,这只是做游戏。四个孩子就这样披着被单,插上火鸡毛,脸上手上不折不扣的红皮肤,于是勇敢地出去迎敌。我说勇敢地,只因为我希望说话有礼貌。反正他们出去了。

  顺着隔开荒野和花园的树篱,有一排黑色的脑袋,都高高地插着羽毛。

  “这是我们惟一的机会了。”安西娅悄悄说,“这样总比等着他们叫人血都凝结的进攻好。我们必须装得像发疯的样子。就像玩纸牌,手里没有爱司装作有爱司那样。我想他们把这叫做偷鸡吧。现在准备好。呐喊!”

  于是他们四个人发出疯狂的战斗呐喊——也就是英国小朋友未经练习就能发出的近乎战斗呐喊的大叫大嚷——冲出了院子门,在一排印第安人(3)面前摆出战斗姿态。这些印第安人差不多同样高矮,都跟西里尔一样高。

  “我希望老天帮忙,他们会讲英国话。”西里尔在他的战斗姿态中悄悄说。

  安西娅知道他们会讲,虽然她一点不明白怎么会知道。她有一条自毛巾扎在手杖上。这是休战旗。她挥动着它,但愿那些印第安人(3)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们显然明白了——因为一个棕色比其他人更深的人走上前来。

  “你们想要谈判?”他用出色的英国话说,“我叫金鹰,强大的岩居人部落的金鹰。”

  “我叫,”安西娅说,忽然来了灵感,“我叫黑豹,是……是……是马萨瓦蒂部落的酋长。我的兄弟们……我不是这意思……不,我是这个意思……

  我的部落……我是说我的马萨瓦蒂人……正埋伏在那边山脊下面。”

  “这几个又是些什么勇士啊?”他转向其他孩子问道。

  西里尔说他是莫宁刚果部落的伟大酋长松鼠,看到简在吮她的大拇指却想不出什么名号来说自己,他代她说:“这位伟大战士是野猫——在这里称她为小猫咪费罗克斯——庞大的费蒂齐部落首领。”

  “那么你呢,印第安勇士?”金鹰忽然问罗伯特,罗伯特毫无准备,只能回答说他叫小罗伯特,骑警岬的领袖。

  “好,”黑豹说,“我们这些部落,如果我们吹哨把它们召集起来,人数将远远超过你们这支弱小军队,你们是抵挡不住的。既然这样,你们还是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吧。噢!兄弟,挂着你的贝壳项链,同你的女子和医师们一起抽和平烟斗(印第安人(4)在和谈时抽长管烟斗表示和好。)吧,穿上最鲜艳的威格瓦姆(威格瓦姆,印第安语,意为棚屋。),快活地吃刚捉到的多汁莫卡欣(莫卡欣,印第安语,意为鹿皮鞋。)吧。”

  “你全说错了。”西里尔生气地咕噜说。但金鹰只是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安西娅。

  “你的习惯和我们的不同,噢,黑豹,”他说,“把你的部落叫来,然后我们在他们面前谈判,像伟大的酋长们那样。”

  “我们这就可以把他们叫来,”安西娅说,“如果你们不赶快离开的话,他们有弓箭,有战斧,有剥头皮的刀和所有你想得出来的武器。”

  她说得真够勇敢的,但是所有孩子的心怦怦直跳。呼吸越来越急。因为那些真正的小个子印第安人(4)包围着他们——生气地嗡嗡响着,越来越近——因此他们是在一群冷酷的黑面孔中间。

  “这样不行,”罗伯特悄悄地说,“我知道不行。我们必须赶紧逃走,去找沙仙。它可能帮助我们。如果它不帮助我们——那么我想,我们得到太阳下山才能再活过来了。”

  “我再挥动旗子,”安西娅说,“如果他们退后,我们就跑去找沙仙。”

  她挥动旗子,那酋长命令他的手下往后站。于是四个孩子拼命向印第安人(4)阵线最薄弱的地方猛冲过去。他们这第一次冲锋撞倒了五六个印第安人,孩子们跳过他们披着毯子的身体,一直向沙坑奔去。已经来不及走大车走的安全好走的车路——他们跳下沙坑.穿过黄色和淡紫色的花和枯草直往下走,经过崖沙燕的小前门,又跳又蹦,绊倒在地,最后滚了下去。

  就在那天早晨他们看到沙仙的地方,金鹰和他的手下追上了他们。

  四个可怜巴巴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垮了,现在只好听天由命了。他们四周尖刀和斧子亮光闪闪,但最糟的是金鹰和他手下眼中的凶光。

  “你欺骗了我们,噢.马萨瓦蒂人的黑豹。还有你,莫宁刚果人的松鼠。还有他们,费蒂齐的费罗克斯小猫咪和骑警岬的小罗伯特——他们也都欺骗了我们,如果不是用他们的舌头,就是用他们的沉默。你们打着白种人的休战旗欺骗我们。你们没有跟随的人。你们的部落在远方——在打猎。这几个人的命运将是什么呢?”他结束他的话,带着苦笑转向其他的印第安人。

  “我们把火堆生起来!”他的手下大叫,马上有成打的现成志愿者动身去找柴火。四个孩子每人被两个强壮的小个子印第安人抓住,互相交换绝望的眼光。

  噢,他们能看到沙仙就好了!

  “你要先剥我们的头皮再烧我们吗?”安西娅急得要命地问。

  “当然!”印第安人对她张开眼睛。“一向如此。”

  那些印第安人已经把几个孩子围起来,再坐在地上望着他们这几个俘虏。这是一阵吓人的静寂。

  接着去找柴火的印第安人三三两两地逐渐回来了,但回来时两手空空。他们连一根生火的树枝也没捡到。事实上,在肯特的这一带没人能捡到树枝。

  孩子们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恐怖地呻吟了一声。因为他们四周闪亮的刀子正在挥舞。紧接着,每个孩子被一个印第安人(4)抓住,他们各自闭上眼睛,想办法不要叫出来。他们等着刀子下来。但刀子没有下来。接着他们被放开了,跌倒在地,哆嗦成一团。他们的头一点不痛。他们只觉得奇冷!疯狂的战斗呐喊在他们的耳际轰响。等到他们放大胆子张开眼睛,他们看见四个敌人围着他们狂跳大叫,四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块飘着黑头发的头皮。孩子们伸手摸摸头——他们的头皮完好无损!那些人拿着的只是他们用黑布剪出来的假发。

  孩子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我们的公正受到欺骗,我们就要狠狠地报复,”那酋长念经似的说,“我们要烧他们,可这个反常的地方竟然找不到柴火!……啊,歌颂我们故乡无边无际的森林,那儿巨树万里,只为了用来生火烧我们的敌人。啊,但愿我们再一次回到我们家乡的森林中!”

  忽然像电光一闪,四个孩子周围照耀着金色的沙子,而不是蠢动着模糊的人影。就在这位印第安人(4)酋长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印第安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消失了。沙仙准是一直在这儿。它满足了那印第安人酋长的希望。

  马莎回家,带回来一个水壶,上面画着鹳鸟和长长的草。她还拿回来了安西娅的钱。

  “我的表姐为了讨个吉利,把这水壶送给了我。她说和它配套的脸盆打破了,它配不成套。”

  “噢,马莎,你真好!”安西娅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叹了一口气。

  “不错,”马莎格格笑,“有我在的时候,你最好尽量叫我做事。等你妈妈一回来,我就要辞工不干了。”

  “噢,马莎,我们不是一直那么让你非常非常受不了吧?”安西娅目瞪口呆地问道。

  “噢,不是那个意思,小姐,”马莎格格笑得更厉害了,“我就要嫁人啦。嫁那猎场看守人彼尔。你们那次给锁在教堂塔楼上,从牧师那里回来以后,他一直在向我求婚。今天我答应了,让他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

  安西娅把那七先令四便士放回捐款箱,在拨火棍敲破的地方糊上纸。她很高兴能够这样做,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打开一个慈善捐款箱是不是犯了死罪。

  最后一个希望

  诸位一看上面这个标题就知道,这第十一章是最后一章了。那么你们自然很清楚,这一章讲的这一天,一定是西里尔、安西娅、罗伯特和简有机会能向桑米阿德即沙仙讨到点什么东西的最后一天。

  但这一件事,那几个孩子自己并不知道。他们还充满了玫瑰色的幻想。过去几天,他们总觉得极难想出什么真正好的东西来提出希望,但他们的脑子里现在充满了各种最美丽最聪明的主意。正像简后来说的:“事情总是这个样子。”那天早晨每一个人起得格外早,吃早饭前,这些主意在花园里满怀希望地一一讨论。一百英镑(全部是二先令银币)依然是首选,但其他的主意也很逗人——其中主要的是“一天一匹小马驹”。这有很大的好处。早晨希望得到一匹小马驹,骑一整天,太阳下去后让它消失,第二天又希望它回来。这样还可以节省马睡觉的褥草和马厩。但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妈妈来了信。奶奶身体好多了,妈妈和爸爸预定当天下午回到家。大家欢呼起来。自然,这个消息马上取消了早饭前所有的主意。因为每一个孩子明白,这天希望的东西必须能让妈妈高兴而不是只图自己快活。

  “我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西里尔动脑筋。

  “她喜欢我们大家都乖。”简一本正经说。

  “对……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太没意思了。”西里尔反驳她,“再说,没有沙仙的帮助,我认为我们也能够做到这一点。不行,必须是了不起的,不提出希望我们是得不到的东西。”

  “小心,”安西娅用警告的口气说,“别忘了昨天。记住,现在只要我们说出‘我希望’,我们的希望就会实现。别让我们陷到什么傻事情当中去……特别是今天。”

  “好吧,”西里尔说,“你用不着唠唠叨叨的。”

  正好这时候,马莎拿着满满一壶开水进来给茶壶灌水——一脸要给孩子们讲重要事情的样子。

  “谢谢天,我们全都活着吃我们的早饭!”她隐晦地说。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大家问她。

  “噢!没什么,”马莎说,“只是叫人觉得,这些日子没有人是安全的,不会在自己的床上让人给杀死。”

  “怎么,”简说,像是有一阵恐怖感觉滑下她的背部和腿,从她的脚趾出去,“是什么人在床上让人给杀死了吗?”

  “这个嘛……倒没有,”马莎说,“不过会的。是皮斯马什府去了小偷——彼尔刚才告诉我的一一他们把奇坦登夫人的珠宝钻石偷了个精光。奇坦登夫人昏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醒来仅仅来得及说一声:‘噢,我的钻石!’奇坦登爵士上伦敦去了没在家。”

  “奇坦登夫人,”安西娅说,“我们见过她。她穿一条红白两色的裙子,自己没有孩子,也讨厌别人的孩子。”

  “就是她,”马莎说,“她把她所有的资产变为珍宝,你瞧什么报应。据说她被偷了的那些钻石珠宝值好几千几万英镑。有一条项链,手镯像没有尽头的河,还有冕状头饰和无数戒指。好了,我不能老站在这里只顾着说话,整个房子要在你们妈妈到家之前收拾干净。”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多钻石,”安西娅在马莎急急忙忙走了以后说,“我想她是一个十分讨厌的太太。我们妈妈什么钻石也没有,也没有几件首饰——那串黄宝玉项链,那个爸爸在和她订婚时候送她颗蓝宝石戒指,那颗石榴石星星,那枚里面藏着曾祖父头发的珍珠小胸针——就这些了。”

  “我大起来要给妈妈买无数的钻石,”罗伯特说,“如果她要的话。我到非洲探险将弄到那么多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花好呢。”

  简做梦似的说,“如果妈妈回到家,能在房间里找到刚才说的所有可爱东西,项链和跟河一样的钻石和什么头饰,那不是很好吗?”

  “冕状头饰。”西里尔说。

  “冕状……头饰,还有戒指等等?我真希望她能够找到。”

  其他孩子一下子全恐怖地盯住她看。

  “好了,她会找到的,”罗伯特说,“你已经希望了,我的好简……我们现在惟一的机会是去找到沙仙,如果它情绪正好,它会收回这个希望,另外答应我们一个希望。如果不行……这个……天知道我们会怎么样!……警察,那是当然的,还有……不要哭。傻瓜!我们站在你一边。爸爸说过,只要我们没做错事,并且一直说真话,我们永远不用害怕。”

  可是西里尔和安西娅交换了一个忧伤的眼光。他们记起,有过一次他们把关于沙仙的真话讲给警察听了。结果这真话又有什么样的说服力。

  这是一个不幸的日子。沙仙当然没有找到。可是珠宝也没有找到,不管每一个孩子怎么把妈妈的房间搜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当然找不到它们,”罗伯特说,“要妈妈才能找到。她也许会以为它们在这屋子里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却根本不知道它们是给偷走的东西。”

  “那好!”西里尔非常不以为然地说,“

  于是妈妈就成了收受赃物的人,你们很清楚,这比什么都糟。”

  又到沙坑去拼命地找沙仙,但还是找不到,于是孩子们垂头丧气地慢慢走回家。

  “我不管,”安西娅倔强地说,“我们把事实告诉妈妈,她会把珠宝还回去的——一切就没事了。”

  “你这么想?”西里尔慢慢地说,“你以为她会相信我们的话?除非亲眼得见,谁会相信有这么位沙仙?她会以为我们是编造出来的。或者她以为我们疯了,这一来我们就会给送到疯人院。你们会愿意给送进疯人院吗?”他忽然转向可怜巴巴的简,“你会愿意给送进疯人院,被关在有铁栏杆和垫子墙的铁笼子里,什么事也不做,头发上粘着干草,听着其他疯子大喊大叫吗?对这件事你们都死心了吧。告诉妈妈没有用。”

  “这是真的。”简说。

  “这当然是真的,大人准不会相信,”安西娅说,“西里尔说得对。让我们在所有的花瓶里插上花,尽量不要去想钻石的事。反正一次次到头来都太平无事。”

  于是他们在所有找得到的花瓶里都插上花——紫菀和百日菊,还有从马厩院子墙边果来的叶子散开的迟开玫瑰花,直到整个屋子成了个十足的花房。

  中饭吃完,几乎刚收拾好,妈妈就到家了,八条可爱的手臂一下子抱住了她。实在很难不马上告诉她沙仙的事,因为他们有事都告诉她,这已经成为习惯。不过他们还是好容易忍住了没有告诉她。

  在妈妈这一边,她也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他们——关于奶奶,关于奶奶的鸽子,关于埃玛婶婶那头听话的瘸腿骡子。她看到屋里到处是鲜花,像个花房,十分高兴。一切看上去那么自然和叫人快活,妈妈又回家来了。孩子们几乎想,那沙仙一定是他们做梦看到的。

  然而,当妈妈向楼梯走去,要上楼到她的卧室去脱下她的帽子时,八条手臂抱住她,就像她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小羊羔,一个是条章鱼。

  “不要上去,亲爱的好妈妈,”安西娅说,“让我替你把你的东西拿上去吧。”

  “或者让我来。”西里尔说。

  “我们要你来看看那棵黑玫瑰树。”罗伯特说。

  “噢,不要上去!”简毫无办法地说。

  “胡扯什么,亲爱的,”妈妈随口对他们说,“我还没有老到不能在规定的地方脱下我的帽子。再说我得洗洗我这双黑手。”

  于是她上楼去了,孩子们在她后面跟着,互相交换着看来凶多吉少的阴郁眼光。

  妈妈脱下她的帽子——的确是顶漂亮帽子,上面有白玫瑰,——帽子脱下以后,她就到梳妆台去理她那头好看的头发。

  梳妆台上,在放戒指的垫子和插别针的垫子之间有一个绿色皮盒子。妈妈打开它。

  “噢,多么可爱啊!”她叫道。里面是一个戒指,当中一颗大珍珠,四周围有闪着五光十色的小钻石。

  “这是哪里来的?”妈妈一面问,一面在戴结婚戒指的无名指上试它,合适极了,“这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不知道。”每个孩子诚实地回答。

  “一定是你们爸爸叫马莎把它放在这里了。”妈妈说。

  “让我看看它。”安西娅说,她知道马莎不能看见那戒指。

  妈妈下去问马莎,马莎当然说没有在那里放过戒指,问伊莱扎和女厨子,她们自然也是这样说。妈妈回到卧室里,对戒指大感兴趣,十分喜欢。她拉开梳妆台抽屉,又看见一个长盒子,里面装着一条几乎是无价之宝的钻石项链,这时候她虽然更加感兴趣,却没那么高兴了。她去打开衣橱要放好她的帽子,又看到了一副冕状头饰和几枚胸针。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其他珠宝也在房间不同的地方陆续出现。孩子们看上去越来越不自在,现在简开始吸鼻子了。

  妈妈严厉地看着她。

  “简,”她说,“这件事我断定你知道点什么。现在想想好再说,把真话告诉我。”

  “我们找到了一个仙人。”简听话地回答。

  “请你别胡说!”她的妈妈尖厉地说。

  “别傻了,简,”西里尔插进来。接着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往下说,“你听我说,妈妈,我们以前没见过这些东西,不过昨天晚上,皮斯马什府奇坦登夫人的全部珠宝被坏人偷走了。这些东西会就是那些珠宝吗?”

  所有孩子大大松了口气。他们的话都让他给说出来了。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到这儿来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妈妈问道,这话很有道理,“一定是这样做了,他们可以更容易更保险地把它们拿走?”

  “或许是,”西里尔说,“他们觉得最好等到……等到太阳下去……等到晚上,我是说,到那时候他们再带着它们逃走。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你今天回来。”

  “我必须马上报警,”妈妈心烦意乱地说,“噢,我多么希望你们爸爸这会儿在家啊!”

  “是不是最好等到他真回来了?”罗伯特问道,他知道他爸爸太阳下去之前不会到家。

  “不,不行,惦记着这些东西,我一分钟也等不下去。”

  “这些东西”就是床上那一大堆珠宝盒。他们把它们全放进衣橱,妈妈把衣橱锁上。然后妈妈把马莎叫来。

  “马莎,”她说,“我走了以后有陌生人进过我的房间吗?好,老老实实回答我。”

  “没有,太太,”马莎回答说,“至少,我的意思是说……”

  她停了口。

  “说吧,”她的太太宽容地说,“我看是有人进过。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不要怕。我断定你什么错事也没做。”

  马莎一下子大声抽泣起来。

  “我本来今天就告诉你,太太,我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这样我就……去嫁给一个正派的年轻人。他是个猎场看守人,太太……我不骗你……他的名字叫彼尔。这千真万确,跟我就站在这里一样。是你回家那么突然,事先没有通知,他出于好意,说:‘马莎,我的美人儿。’我不是美人儿,我从来不是,不过你知道,他们男人要这么说……‘我不能看着你那么辛苦干活而不帮帮你;我的手臂强壮,它们是你的,我亲爱的马莎,’他说。于是他帮我擦窗子……不过在外面擦,太太,一直在外面擦,我在里面;我的话句句是实。”

  “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吗?”她的太太问道。

  “他在外面我在里面,”马莎说,“除了拿桶水上来换,拿上来伊莱扎那懒姑娘藏在轧布机后面的擦东西皮革。”

  “就这样吧,”孩子们的妈妈说,“我不高兴你这样做,马莎,不过你说了实话,就算了。”

  马莎走了以后,孩子们团团靠着他们的妈妈。

  “噢,好妈妈,”安西娅叫道,“这不怪彼尔,真的不怪他!他是个大好人;他是的,实实在在说,他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不要让警察捉他,好妈妈!噢,不要,不要,不要!”

  实在太可怕了!由于简那个愚蠢的希望,一个无辜的人被指控偷窃,而讲出真话却绝对没有用处。大家都想讲出来试试看,可是想到头发上的稻草和疯子的尖叫,他们不敢这样做。

  “这里附近有车吗?”妈妈着急地问道,“随便什么车?我必须马上坐车上罗彻斯特去报警。”

  所有的孩子哭了,“农场有车,可是,噢。不要去!……不要去!……噢,不要去!……等到爸爸回家吧!”

  他们的话妈妈连听也不要听。有什么事她总是拿定主意要做就做,在这一点上她很像安西娅。

  “你听我说,西里尔,”她一面说一面用一根头上是紫罗兰的尖长帽针别她的帽子,“这里我就交给你了。你留在梳妆室里。你可以装作在浴盆里玩船什么的。说是我让你玩的。不过留在那里,让楼梯口的门开着,另一扇门我锁上了。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房间。记住,除了我,除了你们大家,除了把珠宝放在这里的恶贼,没有人知道这里有珠宝。罗伯特,你留在花园里监视着所有的窗子。如果有人要进屋,你必须跑去告诉两个农场的人,我这就请他们到厨房等着。我会告诉他们这里附近有危险人物一一这是千真万确的。好,记住了,我信任你们两个。可我想他们要到天黑之后才动手,因此你们十分安全。再见,宝贝们。”

  她锁上她的卧室门,把钥匙放进口袋,走了。

  孩子们对她那种麻利和坚决的做法非常佩服。他们想,他们那些不合时宜的希望所造成的困境,如果让她来摆脱,她会是多么有办法啊。

  “她是天生的将军,”西里尔说,“不过我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麻烦。就算让两个姑娘去找该死的沙仙,把它找到了,让它把珠宝重新变走,妈妈也只会认为我们没有把珠宝看好,让窃贼溜进来把它们拿走了……或者警察会认为我们拿了珠宝……要不然就是她跟他们开玩笑。噢,这一回将搞得一塌糊涂,错不了!”

  他怒气冲冲地折了一只纸船,开始在浴盆里放,就像吩咐他做的那样。

  罗伯特走进花园,坐在枯黄的草地上,用他那双无力的手捧住可怜的脑袋。

  安西娅和简在楼下过道里咬耳朵一一那里有块椰衣地毯,上面有个洞,一不小心,脚常常会踢到它。可以听到马莎在厨房里的说话声——她大声地发了半天牢骚。

  “简直太可怕了,”安西娅说,“又怎么知道全部珠宝都在这里呢?如果不是全部,警察会认为少了的那些是妈妈和爸爸拿走了,只留下一部分用来遮掩别人的耳目。他们会被关进监狱,我们就成了被人瞧不起的弃儿,罪犯的孩子。这对爸爸和妈妈来说也不好受。”她老老实实想了一下,加上一句。

  “可我们能怎么办呢?”简问道。

  “没办法……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再找找沙仙。今天很热很热。它可能出来晒晒它的胡子。”

  “今天它不会再实现我们该死的希望了,”简直截了当说,“每次我们看见它,它越来越不高兴。我相信它讨厌再实现我们的希望。”

  安西娅本来在忧心忡忡地摇着她的头——听了这话她一下子停止了摇头,看上去像是竖起了耳朵。

  “怎么回事?”简问道,“噢,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们的一个机会,”安西娅认真地叫道,“剩下来的惟一最后一个希望(4)。来吧。”

  她快步小跑着带路上沙坑去。噢,好开心啊!——沙仙在那里,在一个金色的沙洼洼里晒太阳,在闪烁的下午阳光中快活地理着它的胡子。它一看见她们,赶紧转过身去挖洞——它显然只想独个儿待着而不要和她们打交道。可是安西娅抢先一步,轻轻但牢牢地抓住了它毛茸茸的肩头不放。

  “喂……别这样!”沙仙说,“放开我好吗?”

  但是安西娅牢牢抓住它。

  “亲爱的好心沙仙。”她气喘吁吁地说。

  “噢,是吗……说得倒好,”它说,“我想你是要再提出一个希望。可我不能从早到夜一直做牛做马,只是实现人们的希望。我必须给自己腾出一点儿时间。”

  “你讨厌实现别人的希望对不对?”安西娅温柔地问,她的声音激动得在发抖。

  “我当然讨厌,”它说,“放开我,要不我就咬了!……我真会咬的——不开玩笑。噢,那好,如果你情愿冒这个险。”

  安西娅冒这个险,她抓住它。

  “听我说,”她说道,“不要咬我……请听完我的话。只要你今天做完了我们所希望的事,我们今生今世永远不求你再实现一个希望。”

  沙仙听了十分感动。

  “我什么都肯做,”它用哭声说,“只要你们过了今天永远永远不再求我实现什么希望,我哪怕把身子都快胀破了也情愿实现你们一个又一个希望,只要我还挺得住。你们知道我多么讨厌为了实现别人的希望把我的身子鼓起来啊,我一直又是多么害怕把我的肌肉绷得那么紧邦邦的。而且每天早晨一醒来就知道非这样做不可。却还不知道要做的事是什么……根本不知道要做的事是什么,不知道!”它的声音激动得都哑了,最后那声“不知道”成了一声嘎嘎叫。

  安西娅把它轻轻地放在沙上。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安慰它说,“我们忠实地保证,过了今天我们永远不求你再实现一个希望。”

  “那好,说吧,”沙仙说道,“让我们把这种事结束了吧。”

  “你还能实现多少个希望?”

  “不知道……只要我还挺得住。”

  “那么,第一,我希望奇坦登夫人发现她从来没有丢失过的珠宝。”

  沙仙鼓起它的身体,再瘪下来,说:“完成了。”

  “我希望,”安西娅更慢地说,“妈妈没到警察局。”

  “完成了。”过了一定时间沙仙又说。

  “我希望,”简忽然说,“妈妈忘掉所有关于钻石的事。”

  “完成了。”沙仙说,但是声音很弱了。

  “你要歇一会儿吗?”安西娅体贴地问它。

  “是的,谢谢,”沙仙说,“在我们继续下去之前,你可以为我希望点什么吗?”

  “你不能为你自己希望吗?”

  “当然不能,”它说,“我们过去一直相互实现彼此的希望……并不是说在大地懒那些美好的日子里我们有什么要希望的。请你就是希望你们,你们任何一个,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字关于我,好吗?”

  “为什么?”简问道。

  “为什么,你没看到吗,如果你告诉大人,那么我一辈子将永无宁日了。他们会捉住我,他们不会希望你们那种愚蠢的小玩意儿,而是希望真正的正经东西;科学家们很可能会想办法使变出来的东西在太阳下去以后依旧存在;他们会要求累进所得税,老人退休金,公民选举权,义务中等教育,以及诸如此类乏味的东西;而且他们要得到它们,保住它们,这一来,整个世界就颠倒啦。好了,你提出我的这个希望吧!快!”

  安西娅把沙仙的希望说了一遍,它把自己鼓胀得比她们至今看到过的还要大。

  “好了,”它缩小以后说,“我能再为你做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了。我想这件事将把所有的事情了结掉,对吗,简?我希望马莎忘掉那只钻石戒指,妈妈忘掉那看守人曾经擦过窗子。”

  “就像那‘铜魔瓶’的故事。”简说。

  “对,我很高兴我们读过那本书,要不然,我还想不出这个办法呢。”

  “好了,”沙仙昏沉沉地说,“我几乎没有力气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只感谢你好意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但愿你能长长地睡个好觉,但愿有一天我们会再看到你。”

  “这是一个希望吗?”它用微弱的声音说。

  “是的,谢谢你。”两个姑娘异口同声说。

  接着,在这个故事里,她们最后一次看到沙仙膨胀起来,又忽然瘪下去。它向她们点点头,眨眨它的蜗牛长眼睛,挖沙子,拼命地再挖了几下,不见了。沙子把它盖起来了。

  “我希望我们做得对。”简说。

  “我肯定我们做得对,”安西娅说,“回家去告诉西里尔和罗伯特吧。”

  安西娅找到西里尔在他的纸船上面正阴着脸,她把这件事告诉他。简去告诉罗伯特。两个人刚讲完,妈妈进来了,又是热,又是满身尘土。她说她正坐车去罗彻斯特给两个姑娘买秋季校服,车轴断了,要不是小路窄和树篱高,她就会从车里翻出来。她幸亏没有受伤,却只好走着回来。“噢,我最亲爱的小丫头们,”她说,“我都渴死了,要喝一杯茶!快跑去看看壶里的水是不是开了!”

  “你们瞧,没事了,”简悄悄说,“她记不起来了。”

  “马莎也一点记不起来。”安西娅说,她刚去问水壶的水是不是已经烧开。

  当女仆们坐着在喝她们的茶时,猎场看守人彼尔来了。他带来受欢迎的消息,奇坦登夫人的钻石根本没有丢失。是奇坦登爵士把它们拿去重新镶嵌和清洗,知道这件事的女仆正好休假。因此根本没事。

  “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能见到沙仙。”当大家在花园里散步,妈妈让小羊羔上床睡觉的时候,简依依不舍地说。

  “我肯定我们能够,”西里尔说,“如果我们真希望的话。”

  “我们已经保证过永远不再提出别的希望了。”安西娅说。

  “我永远不要提。”罗伯特诚心诚意地说。

  他们当然的确再看到过它,但那不是在这本小说里。也不是在一个沙坑里,而是在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不同的地方。那是在一个……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我不该说下去了。

  以上便是国外儿童文学名著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全文阅读的相关内容,希望大家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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